荼白

我在鼓楼的夜色里

宵夜


瞎写的,可以当做《一瞬长》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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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趴在便利店门口的吧台吃泡面,香辣牛肉味。开水把面饼烫成没骨头的一坨,酱料黏糊糊的挂在桶壁,水被染成泛着油光的稀疏汤汁,零碎着飘几颗葱花。

我特地拍下来发给罗浮生,我说你看这像不像你新烫的头?


罗浮生回了一串省略号。




我猜他肯定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紧接着转身抽了本杂志压住泡面盒,卡着秒针等我的泡面。





外面雨还是不停,砸着玻璃噼里啪啦作响,一层又一层旖旎的水幕映着霓虹向下滑,地板上透出晶莹斑驳的流光。



我吸溜着面条刷动态,密密麻麻的蒸汽全都铺在我脸上,又闷又热。塑料纸翘起来,凝结出细小的水珠蹭在鼻尖,是扑鼻的热辣和油腥。实在太辣了,我嘴唇突突直跳,不过我觉得很刺激。可罗浮生没给我刺激的机会,我才吃了不到一半他就从背后掐住了我脖子。

他应该刚下飞机,刘海松软的垂在睫毛旁。身上有潮湿的雨水气味,手掌冰冰凉,我发现他西服袖口似乎淋了雨,划过我脖颈时留下一串水渍。我知道是他,落地窗前映出罗浮生黑色的西服和皮鞋。他低着头在看我。


他说你少吃这些东西,对胃不好,会吃死。



我嘴里塞的鼓鼓囊囊,含糊着说命硬,说完顺便踢了他一脚让他去给我买卤蛋和火腿肠。罗浮生从兜里摸出钱包打火机,转身没入一排排货架。这个点便利店很冷清,我从玻璃上看到罗浮生低着头在货架中间来回穿梭,弯着腰撅着小屁股,摸出两枚卤蛋。



我特想笑,憋着从烟盒里抽了一支夹在手指中间。






他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罐旺仔牛奶。我说我不想喝这个,你换成汽水吧,啤酒也行。


罗浮生没说话,指头坚定不移的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旺仔牛奶然后慢慢推向我。我嘴里还有半颗卤蛋,噎的不行,接过来牛饮一通就快见底。


牛奶滑进嘴里凉凉的,带一股甜腻香味。


他把我手指间的烟抽走,啪嗒啪嗒的按压着打火机。我凑过去把火机吹灭,指了指头顶禁止吸烟的告示牌。



罗浮生笑,把我嘴唇边挂着的油渍抹掉拉着我回家。




他身上被雨淋湿了一点,空调吹的胸膛很冷。我给他把领带解开,问他干嘛不打伞?他咬住烟头痛快的吸了一口,说来不及,想快点接你回去。



回去的时候路过甜品店,罗浮生又使唤罗成去买蛋挞。他使唤人的时候带一股神气劲儿,我笑的前仰后合。他这个人很矛盾,萌点就很多。我刚认识他的时候觉得他牛逼又高冷,没有什么怕的,结果有一回我在他家留宿,顺手关了灯,他搂我搂的死紧我才知道他怕黑,后来为了吃我豆腐就一直关灯睡,我想开都不行。我以前还觉得吧,他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帮大佬私下可能会喜欢拳击或者锻炼之类的,喜欢那种暴力美学,结果他好像对这些都不太关心,没事就喜欢捣鼓我们家鱼缸里那五条锦鲤。我本来买了六条,他非说买单不买双,多出来一条金色的给了罗成。后来罗成养死了还被罗浮生按着脑袋痛批。

我们大佬还特别喜欢喝旺仔牛奶,一天三罐雷打不动,我们家地下室都是旺仔牛奶的空罐子和包装盒,我上回闲着卖废品,卖了一百多块钱。








罗成说某些人表面成熟稳重心狠手辣,其实背地躲在家狂喝旺仔牛奶。





给我乐的不行。








他话很少,委屈巴巴的看着我,像胖丁大眼仔。我干脆凑过去吻他嘴唇,他愣了一下很快就按住我后脑勺,过一会砸吧砸吧嘴说泡面的味道。我学他砸吧嘴,说旺仔的味道。



罗旺仔笑着又啃我一口。



我们的手掌交握在一起,这是下意识做出来的动作,只要我们的手指碰触,罗浮生就会自然而然的摩挲着我的指节扣住,像两块磁石。




他低着头亲我耳朵,然后是脖子。








蛋挞还是热的,有点烫。






——END.

伶【罗浮生×杨修贤】






杨修贤近两日忙。


戏班子才到东江就有堂会来请,杨修贤一人温饱全家不饿,懒得动。奈何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总要吃饭,杨老板千百个不情愿,还是坐在了梳妆镜前,捏着细笔勾眉毛。徒弟四象夸他漂亮,杨修贤翻个白眼,讲油墨糊了脸都一个样,漂亮你妈呢。四象马屁拍马腿上,瘪瘪嘴就走了。今儿这出是罗家的堂会,摆在隆福戏院,恭贺罗老爷升东江商会总管,罗小少爷晋了洪帮当家。


好事成双。




罗家财大气粗,正经雇了几辆小洋车接他过去。杨修贤不拿架子,一提前襟就坐进去。来的路上他听四象讲,罗家的小少爷只手遮天,就好听戏这一口,行家。满东江没有不知道的,要是咱们唱好了,往后就发达了。杨修贤抬一抬眼皮,真有这么厉害?四象点头说红家班那位小花旦就是他一手捧起来的,如今票都要抢破了头。杨修贤冷笑,那怎么今儿的戏请了杨家班来唱?


四象支吾了一会儿,图…图个新鲜?

杨修贤懒得掰扯,闭目养神。


倒是司机虚虚的瞟了他一眼。








罗浮生嗑鸡汤瓜子,不知怎么的瓜子仁就卡牙缝里,硌的他难受,好容易拿牙签挑出来还弄的满嘴血腥味,罗成紧赶着递了碗清水漱口。

他真这么说的?

是。

罗浮生眯一眯眼睛,干脆叫罗成换了一碟水煮盐花生来吃。









按规矩堂会得吃了午饭才开,杨修贤提前到了后场预备妆发,四象跑过来说管家请咱们过去吃饭。杨修贤把额前碎发散下来,又另外换了件衣裳才跟着四象出去,迂回曲折的上了二楼。原是罗老爷特地摆了一桌子,说是先犒劳犒劳戏班,下午才有气力唱。杨修贤一推门满屋辛辣酒肉热气,熏的他皱眉。



倒是罗浮生先看清他。


杨修贤没带妆,脸面白里透粉,清爽干净。讲话不靠一张嘴,全含在眉眼里。




话还不曾出口,眼波先流转。



莫说唱功,单就这一张脸,亮出去怕也要名震东江。




许少爷只看罗浮生脸色,便知此人入他眼。











杨老板。

罗老爷起身相迎,读书人做派礼节足,上来赚了杨修贤十分好感,微微拱手行礼。许少爷也跟着站起来颔首示意,杨修贤看他面相儒雅温和,也还了礼。罗浮生不爱这套规矩,偏闹点不一样,调笑着摘了腕上一块表递给罗成。

送你玩玩。


许少爷眯起眼睛。







四象见了撩袖管要开骂,被杨修贤按住。罗老板扭头斥责他胡闹。声调十足十,话却轻飘飘没分量。杨修贤面色如常,吩咐四象收着,转身入席。席间鸡鱼肉蛋并不缺,看的人犯腻味一口吃不下。他实在用不惯,微微皱一皱眉,只挑拣清淡素菜送进嘴里,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吃,半碗不到便嚷嚷撑,起身退席。罗浮生看他身量芊芊,知道唱戏的都是猫儿食量,吩咐罗成去买顺和隆的萨琪玛和豌豆黄,一会给送过去。



早知道还要破费哄,一开始就别招惹人家。



许少爷舀了一碗白粥,尝了两口又嫌没滋味,不知道杨修贤怎么喝的满口生香。罗浮生咳一下,接过粥碗舔了舔说我这人睚眦必报,你又不是头一回知道。


许少爷打趣,美人也没有例外?


罗浮生抿嘴,高深莫测的摇摇头。








出了门四象张嘴就骂,呸,他算个什么东西,还跟咱们装阔气。杨修贤手里捏着冰凉的表带细细打量,上头的英文他不懂,却也知道不是贱东西,嘴里慢吞吞道他那样的身份地位,阔气还使得装吗?





表盘里映着杨修贤冷漠空洞的一双眼睛,哪有盈盈如水。




四象耷拉下脑袋,师父方才该给他脸色瞧的,他无理在先。屋里点了两三个大炭盆烧的噼啪作响,暖烘烘的。杨修贤站着消食,那块表在莹白的手心里颠了又颠才冷笑说给脸色?饭碗都在人家手里,你凭什么给脸色?


罗家上下看着恭敬,一口一个先生老板。其实内里说些什么杨修贤都知道,懒得争执罢了。若真要一个个计较,早晚气死。再者他什么恶心话没听过,早练就出一副铁打心肠二皮脸,旁人再尖酸他听来也是不痛不痒。罗老爷对着罗浮生那声呵,说是怪他不知礼节,其实也就人前两分薄面,装装样子。






说回来谁会为了个戏子跟亲儿子吵嘴。





十分的好感给罗浮生败了八分。









杨修贤多有不屑的笑笑,顺手把表丢进后院一堆枯枝烂叶里,多一眼都懒得瞧。






下午正式唱起堂会,罗老爷点了一出《龙凤呈祥》,一出《状元媒》,都是时兴剧目,各家小姐夫人爱看。杨修贤青衣唱的规矩板正,却不比花旦灵气逼人。周玉白是他师兄,唱生角,近开场才匆忙赶过来,杨修贤做柴郡主,他要做杨六郎。


好戏在后头。



杨修贤八岁拜入师父十三燕门下学戏,十年有余。杨老板唱生角有名气,偏偏杨修贤男生女相,明眸皓齿实在唱不得廉颇,倒是十三燕的儿子周玉白俊眉修眼,体态大方,有那么点意思。唱戏实在苦行当,外人看他风光一时,不知道声声啼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对着亲骨肉如何下去狠手,两家干脆换了儿子,叫杨修贤跟着十三燕学青衣,周玉白跟着杨老板唱生角。

十三燕工旦角,青衣最妙,基本功扎实的很。可怜杨修贤懵懵懂懂,给他当了手掌间一坨面连揉带扯,唱念做打不必说,单单是抻筋压腿这一茬就要交代半条命,疼的浑身是汗师父也不许起来。弯腰下地须得抓住脚踝,师兄摁着一压就是一早晨,戏班子里此起彼伏都是哭叫声。杨修贤一面哭一面吊嗓子,还得时刻预备师父的戒尺打屁股。中秋师父准许回家吃顿好的,两个小孩子一咬牙商量好,抱着亲爹大腿就是不撒手,最后一人挨了一顿板子揍的老老实实。十三燕性子柔,打孩子多半走个过场,杨老板倒是兢兢业业,差点没把杨修贤打死。从那以后杨修贤就不闹腾了,乖乖跟着师父咿咿呀呀。杨老板铜铃眼睛一瞪杨修贤就腿软,十三燕还老拿他爹吓唬杨修贤,逼的一点懒都不敢偷。十二三岁正赶上变声期,杨修贤好死不死成了鸭嗓,一提气就要破音,唱不出婉转曼妙,急的十三燕焦头烂额,说能成不能成,就这两年了。唱不出杨修贤也急,逼着自己吊嗓子,练的充血肿胀也不说。他对自己下手一向最狠,终日里瞧着满身青紫咬牙想不能输,他还要成角儿呢。杨老板心疼他,买了好几斤梨加冰糖给他煮着喝,说是养嗓子。





直到十五岁的杨修贤跟着师父跑场,靠着当家本事《思凡》一曲成名。十三燕看他折身甩袖顾盼生姿,一颦一笑不落俗套,知道他最后是成了。






周玉白也知道,他两个之间终究还是小师弟更有慧根些。






中场休息,杨修贤捧了一盅热茶暖手。正闻着空气里湿润的茶香闭目养神,突然罗成端着两碟糕点并一盏骨瓷杯进来。杨修贤懒懒的站起来应一声,罗成赔笑,这是我们少爷请您的,笑纳。杨修贤微微点头,道有劳,代我谢过你们少爷。

话毕罗成便走。




四象看他走了凑过去闻一闻,说好香阿,师父尝一口?杨修贤清了清喉咙,转身沾油彩勾脸,我不吃外头都东西,你拿下去分了吧。



罗浮生掀开厚大氅帘子,一歪头跨进去,笑说谢了我又不吃,还有什么好谢的。杨修贤原本跟四象说体己话,冷不丁给吓一跳。罗浮生端的绅士做派,只是撩帘探半个身子进来,这就好比给了杨修贤一个选择的余地。







进或不进全在他。







杨修贤不好赶他出去,站起来皮笑肉不笑的点点头,吩咐四象请罗少爷进来。他底色才上一半,红白油彩调出嫩肉色,淡淡的挂一点在眼尾眉梢,唇不画而红。罗浮生一时看住,四象使劲咳一声,顺手拖了架子上的棉袍给杨修贤披上。屋里并不冷,从外头进来只觉暖意盎然。杨修贤才嫌热脱了棉袍,只穿一身白绸缎子的里衣坐着还热了一鼻尖汗,四象怕罗浮生放了外头的冷气的进来扑着热身子,赶忙给他护起来。




罗浮生不明所以,我再叫他们给你端一盆碳?





杨修贤身段曼妙都给遮了个严实,起身道罗少爷客气,不劳您费心。




怎么不吃这个,不喜欢?罗浮生瞧他岂止是不喜欢,眼皮都懒得抬。




甜东西吃多了嗓子里腻,上台怕坏场面,不该吃的。可罗少爷好意又实在不能推辞,遂叫他们的拿下去分一分,总不至于白白糟蹋了。




罗浮生顺手捻一块萨琪玛咬进嘴里,那这东西你怎么好糟蹋?





他从口袋里摸索出那块表,啪嗒一声撂在桌面上,震掉了一层干结的泥巴。





杨修贤不曾想居然又折回他手里。罗浮生的意思他猜了个八九分,实在不愿多有纠缠瓜葛,当即便大方一笑,说怎么在您这里,我打发徒弟找了一下午都不见,想来是四处瞎逛丢在了什么地方。既然给您拾着了,我便不好再收。




话毕轻轻推还,脸上竟无半分不耐。





罗浮生哧笑了一声,五官如同揉皱的玻璃糖纸慢慢舒展,笑纹细碎的荡漾在眼尾。





眉眼中还真有一点他的模样。





四象有劲没处使,干着急。




好在周玉白来的及时。




师兄。

杨修贤起身拱手,目光便不肯再落于罗浮生眉眼处。周玉白还来不及上妆,身着黑白祥云纹路的戏服,越发显得高大英武。我们师父早就定下规矩,这样贵重的谢礼受不得,多谢罗少爷美意一番。周玉白向来不喜罗浮生风流做派,护犊子似的把杨修贤挡了个半,嘴上倒是客气尊重。




罗浮生听了没搭腔,站起来时个头与他不相上下,侧脸错落有致,竟比周玉白还锋利些。




这不是谢礼。

罗浮生眯起眼睛,手指敲着桌面。









周玉白盯着那块表,目光却分明落不到指针,轻飘飘聚焦在一处不相干的地方。


他正透过这表回忆某个人的模样。


无奈年久,实在记不得,只记得一双桃花眼黑亮亮的,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甜。



他是替杨修贤记着。




模样而已,云泥之别,比不得。杨修贤冷冷撂下一句,转身提笔勾唇。






好戏开锣。







杨延昭(周):她本是金枝玉叶多娇美,行鲁莽诚恐怕体统有伤。行一个君臣礼郡主请上,执刑具恐仰面欺了君王。


柴郡主(杨):乱军中为救我岂把罪降,将你的名和姓细说端详。


杨延昭(周):我的父杨令公兵权执掌,我本是天波府延昭六郎。


柴郡主(杨):天波府忠良将宫中久仰,闻是虚见是实名不虚扬。怪不得使花枪蛟龙一样,难怪他重礼节并不轻狂。将门中无弱兵古语常讲,细观他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乱军中又不能闲谈细讲,顷刻间我和他各奔一方。我终身应托在他 的身上,男和女怎交言令人彷徨。六将军你与我四下瞭望,珍珠衫赠将军好好收藏。到龙棚凭此物请功受赏。


杨延昭(周):接过了珍珠衫得意洋洋。











许少爷抿一口今年新上的碧螺春,夸一句是好,怨不得众人追捧。罗浮生盐花生吃多了口渴,抓起茶盏牛饮一通。


茶还是人?



杨修贤神态顾盼,举手投足间柴郡主的贵气刚烈竟然给他唱出了九分,台下叫好连连。




许少爷笑,道都一样。




罗浮生也笑一下,把玩着蝴蝶刀再不讲话,戏都听不进去。





还有一分,留给台下的罗浮生。他坐第一排正中,全场最好的位置,桃花眼不笑尚带三分俏,盯的杨修贤脚步虚浮,背后燥热难堪。






恍惚间看岔了眼,两张脸重叠。







——TBC.


毒.7.


👊













罗勤耕从来摸不准冯庸的脾气,说到底是懒得折腾。

他这人性情刁钻,好的时候没有不应的,不好的时候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冷着脸跟死了爹似的。明明前两天还黏着他腻歪的不得了,今儿就翻脸不认人,罗勤耕头疼的很,索性不去理会他。冯府上下闹的鸡飞狗跳,罗勤耕也只管在厢房里读书备课。有两回冯庸气的砸了骨瓷杯子,李妈无论如何也劝不住,只能壮胆敲了罗勤耕的门,说那位不知道又怎么魔怔,求先生劝解劝解。罗勤耕皱眉说不瞒妈妈,他那个烈火性子我又能怎么办,你们只由着他闹,过了这阵子自然消停。李妈见他不愿意搭理,更愁眉苦脸,拉着他手说您再不去瞧瞧,满屋子都快砸没了。

罗勤耕面冷心软,耐不住老人家软磨硬泡,跟着她穿过长廊往前厅来。抬左脚才进去,好大一个玻璃烟灰缸就砸在了他脚底下,吓得李妈哎呦一声。罗勤耕低头一瞧,果然散落了满地的碎片瓜果,狼藉不堪。管家的一看是罗勤耕,立马松口气带着丫头小厮往外溜。冯庸破口大骂,一个个都跑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们!!这一吼非比寻常,罗勤耕身后的小丫头直接吓哭了。冯庸嘶一声瞪着眼站起来,被罗勤耕挺身挡住。

“你干什么。”


他瞳仁比冯庸大,瞪起来也吓人。


冯庸无理取闹,这会儿被他一瞪难免心虚。讪讪的往后退了两步,管家窜的比逃命还快,门摔的震天响。冯庸被他盯的浑身不自在,干脆转身上塌卧着不理人。罗勤耕轻飘飘的叹了口气,蹲在地上收拾起满地的瓜果碎屑。




冯庸跟罗勤耕闹了别扭,全府上下人尽皆知。







原本不是大事。




冯庸厚着脸皮跟罗勤耕表明心迹,翘着三根手指头正色说往后绝对不招三惹四,该断都断干净。罗勤耕手上翻一本《幼学琼林》,笑说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断不断原不在我,你自己顺心随意即可。冯庸翻起来歪在他身上,没骨头似的。罗勤耕瞧他兴致好,放了书说有事要问你。

冯庸懒洋洋的眯缝起眼睛,你讲就是,我听着。

罗勤耕话烫喉头犹豫了一会,缓缓道前两日我家里遣人来信了,说是我兄弟出了点事情。罗勤耕在冯府住了没几天就写信给东江那边报平安,只说给冯司令做私塾先生,不必记挂。

冯庸禁不住坐起来说什么事?仇家上身?罗勤耕抿嘴说大抵是了,有人检举他私囤福寿膏,你看看能不能帮帮忙把人捞出来?冯庸听了微微蹙眉,眼下禁烟令才颁布两月有余,正是兴头上,确实不好办。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别白给人当枪使。

我弟兄靠嗓子吃饭,不会买那败饭碗的东西。



冯庸歪头想了一遭,东江眼下是张尉久做督军,他两个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开口要个人实在算不得什么。别说他没藏,便是藏了冯庸开口他也没不应的道理。罗勤耕看他皱眉思衬良久,以为事情不好办,凑过去说是不是难做?

冯庸逗他,点头说难做的很,你兄弟正扑在节骨眼上了。

罗勤耕嘶一声,指头不住敲打书面,嘴里说那怎么办?你还有旁的门路么?

冯庸笑,就算有门路一趟打点下来也得千百块银元,你一穷二白身无二两肉,难不成要去卖崽。


罗勤耕没好气呵他,别胡说。


冯庸怕他真生气,赶紧抓他手说好说好说,你把你弟兄的姓氏名字写下来,我一封信寄到东江去把他接来,并不麻烦的。罗勤耕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还是感激,难得没抽手出来,由冯庸拉着走出去了。


就是这一茬坏了事,罗家跟夏家是世交,罗勤耕叫夏老板一句兄弟说不上过分,坏就坏在夏家的二小姐跟罗勤耕是定过亲的。牢饭不好吃,得亏冯庸快马加鞭才保回夏老板一条命,见了罗勤耕难免亲热委屈,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席间避无可避的谈起夏家二小姐,又说起他们从前种种亲密。罗勤耕深知落红已谢物是人非,心里难免感慨生出许多酸涩。他眼眸含情,山折水摇,怎么看怎么情深义重。冯庸心里堵得慌,没留神半颗葡萄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差点呛死。




夏老板歇了两日就要回东江,临行之前罗勤耕托他把浮生带回东江抚养。浮生母亲是东江人士,家里颇有几分积蓄。听说要回去找娘亲他自己高兴的不得了,半晌又拉着罗勤耕衣角哭起来,说舍不得。罗勤耕蹲下给他抹鼻涕擦眼泪,要回去找你娘还不乐意,不准再哭了。冯庸怕浮生家里穷养不起,又悄悄让施副官准备了不少银钱给他带着。罗勤耕看一切都打点妥当,拉着夏老板退到一旁摘了脖子上的玉给他,说这个你给浮生戴着吧,不枉我教养他一场。又另外掏出一封信,这个你替我给夏妹妹。

夏老板一一应着,又专程向冯庸道了谢才跟着施副官去乘火车。





人一走冯庸立刻甩脸,又不好跟他明说,晚饭也不吃蹲屋里生闷气。罗勤耕不明所以,再加上浮生一走他心里空,草草吃了几口就回厢房备课。冯庸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他,恰逢伺候吃宵夜的丫头手抖泼了他一身热茶,烫的大腿上红了一片,这就耍起少爷脾气来,抓起杯子摔个粉碎,好大动静。罗勤耕听得外头窸窸窣窣又有小丫头敲门,忍不住开门问出什么事?

小丫头说那位又发了脾气,不知道多少人遭殃,您紧赶着去劝劝吧。罗勤耕便跟着他上楼去了,一开门正瞧见管家的劈头盖脸骂一个小丫头,冯庸气呼呼的坐在床上不言语。一看罗勤耕来了李妈赶紧高声唤了句“罗先生”,满屋子瞬间有了人气儿。罗勤耕点点头,管家会看脸色带着一众人早早出去。冯庸正在气头上,罗勤耕看了看他身上湿一大块格外狼狈,绕到衣橱边给他重新摸索出一套睡衣。

先把衣服换了。

冯庸抬了抬眼皮,并不接。

罗勤耕好笑,干什么,还要我给你换?


冯庸干脆把他拉下来按在床上,我说平日里碰你一下比上天还难,怎么你就突然把我当个人看了,原来是为了老相好!罗勤耕听得没头没脑,哭笑不得说我什么时候没把你当人看了?别发神经,赶紧起来。

冯庸胡乱扒拉他领口,果然那块玉已经不见了。嘴里说玉都送出去了,怪不得。罗勤耕没好气的拍开他,玉是我的,我想送自然就送,你管的未免太宽了。冯庸气急,骂罗勤耕白眼狼。罗勤耕冷笑,我就是白眼狼,您要是不乐意我就趁早收拾包袱走人,您照旧三教九流逛去,省得我不解风情净给您添堵。

两人又大吵一架,罗勤耕气的拂袖而去,门差点摔掉,吓得冯庸一哆嗦险些从床上翻下来。夜里罗勤耕气的睡不着,书又看不进去,托着腮发愣,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冯庸溜出来看他时怕着凉,给人抱到床上,结果罗勤耕睡眠浅给他折腾醒了,谁也不服软的又吵起来,闹的守夜的丫头小厮不得安宁。罗勤耕第二日饭都不吃就去学堂上课,冯庸也气的没胃口。李妈瞧着满桌子包子豆浆叹气。






罗勤耕远比冯庸沉得住气,脾性温和冷淡,闲时偶尔练字静心。耐不住冯庸上蹿下跳的瞎折腾,他干脆搬去学校里住着,左右校长先生待人宽厚,一日三餐都包下。学堂后院有一颗樱桃树,这会叶子要落不落满地枯叶,别有一番萧瑟景致,罗勤耕只求眼不见为净,日日对着翻书教学,慢慢也好些。冯庸不比他豁达,心眼比针尖小。听李妈说罗勤耕搬出去,气的他又呛了一回,肺都差点咳出来,拍着桌子说不用拦,走的越远越好,省得来回晃我心烦。

话是这么说,冯庸依旧喝他的花酒耍他的风流,满胡同瞎逛,从霸王别姬到游龙戏凤,怎么听都少些滋味,竟还不比罗勤耕骂他不成体统时听着得劲。万玉枝是玉梨班头牌花旦,人称“小西施”,持色行凶简直无往不利。温香软玉在怀,怎么看都少了两分颜色。

少一分冷,又少一分傲。



看来看去还是得不到的最好。





冯庸有时悄悄开车去看他,隔着远远的在教室外头看他给小孩子讲课。有眼尖的小孩儿看到他要叫,被冯庸摇头制止,下学之后施副官悄悄给他塞糖,夸他做的好。全班小孩子几乎都得了这种特殊的恩典,往后见了冯庸等同不见,多一个眼神都不给,竟然骗的过罗勤耕。那段时候正赶上整军哗变,冯庸忙的焦头烂额,还是要抽空去学堂外,站着看他一会儿。初冬里风吹的凶又急,他裹着大衣立在风里,能看见他清瘦的侧脸。罗勤耕对着小孩子脾气很好,温柔细致笑起来如沐春风,看的人心里也跟着瞎乐。他讲《千字文》,难免枯燥无趣,底下有小孩儿互相打闹,他竟然也不恼,胡乱讲个笑话逗他们听去,等哄堂大笑以后才笑着接上一章讲,劝他们知礼节,辩是非,做人应如松柏堂正。











——TBC.

第一杯牛奶


@詹一美和法二鲨 听说有个小沙雕想吃巍生素













沈巍被敲门声惊醒。


他匆忙披件外套出去开门。入了秋夜里露水重些,丝丝缕缕的凉气好似触手,从门缝里钻进来攀沈巍的小腿,半边身子都起了鸡皮疙瘩。罗浮生身上酒味很重,熏的沈巍喉头发紧。他张嘴又不知讲什么,发不出一点声音。



罗浮生一头栽进他怀里。





沈巍低头盯他血淋淋的右手,干脆把罗浮生拽进来。




沈巍把药箱从床底下拖出来。他平常也用不着,箱顶居然积了一层薄灰。罗浮生四仰八叉的躺平在沙发上,看沈巍翻厨倒柜。他肩宽体正,背影比正脸撩人。罗浮生一个不留神就看住了,被沈巍蛮横的打断。




“…疼。”罗浮生嘴角破皮,沈巍故意挑了酒精棉狠狠按住,疼的他翻身坐起来抱沈巍手腕。



“我看你一点都不疼,疼了就不会有下次。”沈巍冷脸,把染成红色的棉球丢进垃圾桶,镊子重新夹起一块碘酒棉,手上没用力,轻轻柔柔的蹭掉颧骨上一层碎皮。




罗浮生舔了舔嘴角,酒精有点苦。




沈巍睡的懵懵懂懂被吵醒,实在匆忙,眼睛都没戴。碎刘海稀松的耷拉着,被他抓的东倒西歪。这会看着倒不像大学教授,像个愣头学生。罗浮生右手伤的重,凸起的骨头全部破了皮,碎肉一簇一簇的堆着。他打架敦实拳拳到肉,右手自然酥的抬不起,沈巍碰一碰都泛酸。他没办法,只能手背捧起来仔细上药。罗浮生倒觉不着痛,凑过去亲沈巍的嘴角,舌头滑进去舔他齿列。



沈巍也尝到了,酒精的苦味。




过了一会罗浮生舔他耳朵,说我饿。沈巍低着头把酒精棉球收进药箱,耳朵尖红的滴血。罗浮生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烟叼进嘴里,从善如流的抱住他。




被沈巍拽出来丢进垃圾桶。




“我去给你煮牛奶。”




沈巍看了看表已经快两点,又从厨房折回卧室取了睡衣丢给他,“洗澡,睡觉。”




罗浮生懒洋洋的站起来伸懒腰,手指头摸到第一颗纽扣。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白净的胸膛暴露在沈巍面前,看的人眼晕。



然后是皮带。





沈巍知道他是故意的,索性背过身去从架子上挑了一口小锅。剪刀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沈巍只好张嘴咬破牛奶袋。有一些溅到他舌尖。

牛奶喷进锅底,升起许多硕大圆润的气泡,甜味顺着热力蒸腾进空气里。罗浮生赤裸着胸膛贴上来,抱着沈巍说好香。




牛奶被煮的咕嘟咕嘟冒泡。



沈巍关了火,转身掐住罗浮生的下颚,咬他嘴唇。罗浮生闷闷的笑了一下,左手摸进沈巍T恤。沈巍把他抵在大理石台上撕咬,他吻的凶,带点不明不白的幽怨。罗浮生没一点招架的力气,小腿磨蹭着沈巍的膝盖,要他轻一些。


分开时沈巍额头和鼻尖都蒙了一层薄汗。



罗浮生笑着抬头舔掉他鼻尖的汗珠。



沈巍吻了吻他嘴角的伤口,弯腰把罗浮生抱起来。




牛奶已经彻底冷掉,浮着一层厚厚的奶皮。





——END.

章台柳




故事讲到这里,我难免觉得听不尽兴,磨蹭着父亲再给我讲一些。他用指尖点一点我的鼻头,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老爱听这些情呀爱呀?我反驳他,不听一听怎么从老前辈那里吸取经验?

爸爸笑着骂我乱讲一通。


“那后来到底怎样了?”



父亲喝了一口温水润喉,把日记慢条斯理的翻了一番,不再说话。我看着台灯下飞扬迷离的尘土,脑袋里忍不住一遍遍幻想笔记中我祖父所描绘的,迟瑞先生如画的眉眼。






日记本是英国货,牛皮订的很厚实,边角略有磨损,里头钢笔水褪色褪的厉害,字迹也是勉强可以辨认,充斥着一股霉和铁锈的味道。今天妈妈嚷嚷着大扫除,我清扫阁楼上的灰尘时撞倒了矮脚凳,这本子记录着祖父穷极一生所爱之人,机缘巧合的落在了我手里。

可惜我对祖父的印象并没有太深刻,勉强记得他是个慈祥和善的老人,家里的小孩子都非常喜欢他。祖父年少之时奔赴沙场,身经百战,见证了新中国百年来的动荡起伏,制度文化的更替交迭,实在是学识渊博。无奈我当时年纪小,并不能同他搭上什么话,也只记得他给我吃的牛乳糕和绿豆酥了。我祖父特别爱吃这些甜的,白胡子一抖一抖的,都是糕点屑。这东西太甜太腻味,我父亲母亲都吃不来,只有我能同他分享这种小美味。我记得他去世前不久的日子里还总是偷吃,那段时间他精神尚可,白眉毛一挑一挑的,活像个小孩儿。

另外就是他手上怎么也摘不下的戒指了。他后来病的很厉害,整个人迅速的枯瘦下去,手指肚挂不住肉,骨节突兀高耸,刚好卡住了戒指,无论如何也没法拿下来,除非肯狠心锯断。祖父眼睛里黯淡无光的摆弄了一会儿,突然笑着摇了摇头,对我父亲说他还不许我摘呢。其实这些琐事我已经想不太清了,满脑子都是祖父笔下那个温润谦和的贵公子。他和祖父的爱情故事我无从得知,只能从父亲口中探知一二。据我父亲说,在迟瑞先生之后我祖父曾经有过两段婚姻,都是无果。包括我的亲祖母,父亲说她并非外界传言,觉得祖父不争气,只是单纯觉得他们之间不存在夫妻该有的情感。


“他其实并不爱我,我走不进你父亲心里去。”

这是我祖母离开台北去美国时亲口告诉父亲的。




我倒是不觉得祖父薄情。他这一生对情感的热忱都给了迟瑞,给了那个没能回来的爱人。祖父笔下的山河远阔人间烟火也好,纷扰是非相濡以沫也罢,无一不是迟瑞。情绪饱满而又张力,时隔多年我读起来,仍能感受到他心底的柔软和温存,大概真的是很喜欢,才会把他所有细微的动作神态都看进心底。最让我心酸的是父亲告诉我,到后来迟瑞的模样祖父都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一双桃花眼亮晶晶黑黝黝,睫毛长而浓,对迟瑞那点意难平也被时光发酵成了一种固执的等待。

等待下一世的重逢。



我祖父和迟先生一起经历过多次闻名于世的近代战争,包括两次直奉战争以及郭松龄叛变。他是个传奇人物,散尽家财创办了冯庸大学,听我父亲说祖父以前诨名“冯大本事”,花天酒地胡吃海喝,闹出许多香艳史。一直到遇见迟瑞先生才收敛不少,渐渐的也沾染了一点书卷气。只可惜后来冯庸大学被日本人强制干预,甚至我祖父都被囚禁了许久,最后并入了少帅的东北大学,连带着校门口两只石狮子都被搜刮干净。尔后我祖父便不再出现在大众视野里,连带着和冯家有关的一段历史都销声匿迹,他说他和少帅天生不是一类人,他的手搅不起政坛风云,只能捻捻茶叶端端书。他说话有趣,总能逗得姑姑们大笑。

可是父亲告诉我,祖父和少帅一般年纪时并不是如今这样的想法,他也曾想名垂青史子承父业,是迟瑞先生动摇了他。功名利禄流芳百世,最后通通不敌他亲手剥的那只蜜桔。


他越说我便越对迟先生感到好奇。我倒是见过一张迟瑞先生和我祖父的合照,旧照片实在拍的模糊,又被我祖父揣在怀里东奔西跑了许多年,勉强能辨认出个脸型轮廓,看得出他身形高大挺拔,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仿佛站在十米开外去观察他似的,十分费劲。祖父去世之前给了我父亲一枚鸡心项链,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张迟瑞先生的入伍照片。我缠着父亲找给我,父亲没办法,踩着吃饭时坐着的高脚凳给我取出来挂在脖子上。

父亲说如果你遇到他,记得告知你祖父。


我在父亲温和的注视下打开了那枚鸡心项链。照片上的男人并没有直视镜头,微微低头皱着眉。他五官生的非常秀气俊美,与祖父笔下的迟瑞先生别无二致,微妙的重叠起来。项链上有一股浓重的金属味,细细的轴承也生了锈,把照片右下角染了一点红色的锈水。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我握着那枚项链,视若珍宝。祖父的大部分东西都应他要求捐给了台北博物馆,仅留了一只八音盒和很多细碎玩意儿,他自己留着赏玩,统统搁在了床头。他从不许姑姑家的孩子们碰,却很愿意把那些故事讲给我听。那些遥远陈旧的纷争,山河破碎国将不国,都在祖父口中讲述的绘声绘色,那是我初次建立起对中国近代史甚至战争的概念。关于迟瑞先生,他却在我面前提的很少。

我问父亲,如果祖父对迟先生真的难以释怀,关于他的事情就不会忘记才对。父亲告诉我,不是这回事。迟瑞这个人他还记得,但是关于他许多细微末节的琐碎,他却已经记不得了。


“如果我总是记得,我就活不下去。可仗还没打完,他不能白死。就算为了天底下少一个我们这样的,我也得把仗打下去。”


奈何时局动荡,真是爱不得,恨不得,英雄天下,美人长恨。





后来工作关系我结识了一个叫胡杨的摄影师,我们是非常好的朋友。说来也怪,我总觉得他和我见过的某个人非常像,却总也想不起来。直到某天他指了指我脖子上的项链,随口夸一句好看我才突然清醒。他生的和迟瑞先生非常想像。我把他的照片拿给父亲母亲看,他们却并不觉得怎么像。于是某天我拉着他去公墓看望祖父,我买了一束小小的樱花草,蕾丝花纸包裹的很精致漂亮。胡杨站在我祖父的墓碑前呆呆的望着,伸手摸了摸墓碑上金漆的字迹,突然流下一滴泪,沿着白净的面庞滑落,最后滴在了我祖父的遗像旁。



我这才发现胡杨眼角旁有一颗泪痣。




我问他你怎么了?他却只是摇头,叹气说我不知道,只是心里空落落,觉得难过。



我把那束樱花草放下,转身离开了墓园。我们一路都很沉默,谁都没有说话。胡杨侧脸非常标致,作为摄影师他实在长的太好了,脸蛋一点不输给某些流量明星,公司小花痴偷拍的糊图颜值都很能打。这会儿他低着头,说不出的沉静和悲伤。我看着看着,又想起夹在祖父日记里,迟瑞先生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我隐约记得是这样写的。






汉卿:

见字如面。一别数月,军事吃紧,虽思君心切却无暇顾及。不知汝尚安好否。古语有云,“生当复归来,死亦长相思。”如是而已。而今别离近于咫尺之间,吾唯有三要告知于你。你且谨记:一要你保重身体康健,二要你今别再觅良人,三要你往后皆勿念我。华夏民族已至生死存亡之际,奋不顾身挽救于万一,实乃我男儿之本分,无愧于师、长教诲,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我心,唯愧于你。只恨不得双全法,七尺之身许君无以报国,许国无以相守。但求得汝平安喜乐,不为兵革所祸。来世侯君艳阳里,未需风雪也白头。今生不堪,但求来世再结秦晋之好,如此便罢。
  
                           

                                                                   迟瑞绝笔




我不知道祖父收到信件时内心是何等绝望悲拗,听父亲说迟先生于长城抗战中壮烈牺牲,是祖父亲手收殓了尸身带回奉天安葬。他们之前的许多故事我来不及讲述,也不是当事人。后来祖父携亲眷至台湾任职,不再插手任何政坛风云。他们这代人最终迎来了辉煌落幕。

只是可惜他不在。



关于许多细节我便不再一一描述,往后如果有机会,我再慢慢将与你们听。

 
                                                                    

晚安。




















“爱不得,恨不得。英雄天下,美人长恨。”

                                                                             ——《迷雾围城》

有些人浅薄,有些人金玉其外而败絮其中。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彩虹般绚丽的人。当你遇到这个人后,其他人就只是浮云而已。



世人千万种,浮云莫去求。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他们的少年时代.22.

22.



沈巍刚到美国的时候只觉得艰难,哪里都难,熬的他骨头都快软了。

原本他不怕吃苦,可惜人只要尝到过一点甜,苦就一口都吃不下。纽约奢靡繁荣,绝非小城风光可以比拟。钢筋水泥车水龙马,建筑仰头看不到边缘,以往沈巍记忆里总也看不到边际的蓝天被切割成一块块寒酸的不规则图形。满大街都是金发碧眼的俊男美女,女孩子穿着露脐装,耳钉打一排,男孩子剪贝克汉姆同款的莫西干头,纹身从袖口盘到耳后。

无奈越是光鲜亮丽,沈巍就越怀念过去小城质朴无华的风光。


金钱,欲望,激情,碰撞交织。纽约这座城市发展飞速,意味着无数可遇不可求的资源和机遇会在此停留。这里的纸醉金迷举世闻名,落在沈巍的眼睛里都成了不可言说的孤独。

风从城市里穿过,冷的一丝人情味都不会有,英文听多了都快把他耳朵磨破皮。到了美国才知道,正宗的汉堡真的不好吃,牛肉膻的难以下咽。以前沈巍发音不标准还会被同学笑话,后来讲多了一点口音都没有,流利的像个地道纽约人。他一向能将就,奶酪吃多了也觉不着腻歪,渐渐的渐渐的把根扎进纽约的泥土里。

只剩一颗心脏仍然执着的不肯下落。四处飘荡,不知归处。



记忆里穿着蓝色校服的赵云澜抱着那只篮球,越走越远。沈巍徒劳的看着那个瘦瘦高高的背影,只觉心如刀割。

赵云澜是他手心的那把沙,握不住,又一粒都舍不得扬洒。



他跟沈母的关系倒亲近一些。当时年纪小不明白她的苦楚,只怨恨她刻薄寡恩。后来才明白和不爱的人共度余生,痛苦有如凌迟。更何况对于沈父她不是没爱过,只是爱情的壳被生活胡搅蛮缠的撕碎,内里难免让人觉得失落。他曾经带着她翻过高山,最后却被鞋里的那粒碎石折磨到心灰意冷。

轮到沈巍自己,才明白个中无法言说的微妙。



沈母嫁给一个企业家,也算琴瑟和鸣。继父英俊又体贴,对沈崇也是关爱有加,慢慢也活出个家的模样。可惜好景不长他又患病去世,除了巨额财产什么都留不下。不曾想她兜兜转转了半辈子,最后还是要孤独终老。起初沈巍同她生分,一天下来话也说不上两句。他不太习惯教授的开放性教学,纯英文听课也费劲,沈巍自己又要强,每天抱着理论书和字典狂啃,遇到看不明白的专有名词就翻词典,忙的焦头烂额。沈崇学的市场营销,从小在美国长大也学的一身痞气,吊儿郎当不学无术,回回把沈母气个半死,除了沈巍简直天不怕地不怕。


他怕沈巍怕的厉害。只要沈巍皱皱眉,沈崇绝对乖乖的溜回房间背书学习,屁都不敢放响的。平时跟沈母犟嘴倔的流利,混世魔王一个,沈巍眼刀飞过去立刻就成了缩脖子鹌鹑,耷拉着脑袋一句话都不敢说。


哥都叫的很小声。


沈巍知道沈崇不是怕他,是在费尽心思小心翼翼的讨好他。


到底是血浓于水,怎么会不在意。



晚上睡觉的时候沈巍翻来覆去,沈崇爬起来露出个毛绒绒的脑袋,说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沈巍把身子背过去说没有。


过了一会沈崇觉得不对劲,凑过来摸他额头才发觉烫的吓人,咋咋呼呼的去叫沈母起来。沈巍烧的意识模糊,只能听见沈崇吱哇乱叫各种挑剔,一会儿嫌水太烫一会儿又嫌药太苦,围着沈巍叽叽喳喳,一遍又一遍喊他哥哥,抓着他手腕摇来摇去不撒手。沈母给他贴了退烧贴,喂了点感冒药。

苦的他皱眉,沈崇赶紧往他嘴里倒了一点蜂蜜水。


迷迷糊糊的,好像又回到小时候,沈崇躺在病床上捏着小拳头,说以后我也要照顾哥哥。




第二天一觉醒来,沈崇枕着他手臂打呼噜,睡的像头小猪。




沈巍却好像透过他看到了记忆里的某个人,像脑海里的弦波动共鸣,震的他意识恍惚。喝药的时候沈母指了指他脖子上的戒指。

“I'm guessing you really liked him, but you broke up.”



沈巍听到him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Why do you say that?”




“戒指很廉价,可你对他的喜欢一点都不廉价,你能给的都给了他吧,那个赵云澜。”



沈巍默然。




“的确是Handsome guy.我儿子眼光不错。”


沈母歪着头回忆赵云澜的模样,却只记得是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她眨了眨眼睛,在沈巍额头上不轻不重的敲一下。


沈崇枕着他大腿嚼薯片说啊,真想杀了那个坏家伙。沈巍笑,说为什么是坏家伙?沈崇叼着包装袋爬起来说我一直觉得哥哥最喜欢的男孩子应该是我,我有一点嫉妒。


沈巍大笑,揉他头发说又乱讲。



他记得回国前一天母亲对他说过的话,她说爱情无关性别,也不该被束缚。以前我总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现在我却希望你能过的开心。毕竟在我身边,你不是真的享受。如果回去找他能让你高兴,我倒是乐见其成。

她耸肩微笑的样子真的又洒脱又酷,大概和他在一起的几年是真的很幸福,她找对了人。


所以只是短短几年,回忆也能够撑起余生。







见证了所有悲欢离合冰释前嫌的戒指,现在又重新回到赵云澜手中。

沈巍不知所措,情急之下一把扯断了项链握在掌心,脖颈细皮嫩肉被勒破了皮,红红的渗着血丝。赵云澜躲闪不及被冰凉的银链崩到脸颊,疼的他皱眉。沈巍咽了口唾沫,慌慌张转过身去冲洗手上的泡沫,目光停在哪里都觉得不妥当,脸红到耳根。

赵云澜不说话,张开嘴把沈巍脖颈上的伤口含进嘴唇,舌尖细细密密扫过去,血腥味淡淡的弥漫在鼻腔里。

更多是沈巍身上的香味。


而沈巍只觉得血液叫嚣纠缠着冲上脑门,耳朵里嗡嗡作响。





赵云澜却突然提出来一起喝酒。

沈巍拦不住他,也知道少喝点没关系,索性随着他去了。两个人并肩坐在阳台的地板上,慢条斯理的对饮一扎啤酒。赵云澜一开始还清醒,后来越喝越迷糊,不知怎么的非要跟沈巍翻旧账,掰扯以前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还死活不肯翻篇。沈巍让他气的头疼,也跟着胡闹,从赵云澜不吃苦瓜一直说到沈巍追求者众多,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他们却都记得很清楚,说着说着就笑到岔气,当时他们都太幼稚,做出来的事情难免荒唐。

明明当时快被气死,现在回想起来也怪好玩的。

“你一直都特别让着我,我知道。其实还挺对不起你的,耽误你那么长时间。”


赵云澜挠着后脑勺,有点懊恼。这么好这么好的沈巍,都被他粗心大意弄丢了,丢在哪里,会不会回来他统统都不知道。


“没有。”沈巍摇头,抿着嘴舔了舔嘴角的泡沫。


赵云澜说我也搞不明白当时和你吵个什么劲,让你一下又不会死。

其实他也明白一点,只是想让沈巍用妥协的方式证明他还在爱着。只是次数多了,难免都觉得疲惫。沈巍抬手摸了摸他耳垂上的金属耳钉,问痛不痛?



之前赵云澜非得拉着沈巍去打耳洞,沈巍勉为其难的在右耳打了一个,结果发炎化脓闹了半个月,疼的不敢动,又是脓又是血,吓得赵云澜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后来沈巍不去管它,耳洞居然慢慢的又长了回去,看不出什么痕迹。他勒令赵云澜不许去,赵云澜这才安分了几年。

他记得赵云澜一直怕痛的。



赵云澜歪着头把耳钉取下来放在沈巍手心里,另一只手摸索进他裤兜把那枚戒指套出来捏在手里打量,试探着串在了右手上。

沈巍手指头跟他差不多粗细,赵云澜戴着倒是刚刚好。

“好看吗?”

赵云澜的眼睛迎着光还是会流泪。








——TBC.

无问

  世事浮沉

  

                                              

01.

韩沉端着枪破门而入,彼时罗浮生正坐着院里的木头板凳写作业。烂木头年久失修,晃一晃都响的咯吱咯吱响要散架,凳腿上满是磨损出来的倒刺,划在小腿上尖锐刺痛。他握着手里的钢笔不停,兀自一笔一划,抄朱自清的《背影》。

坦然自若,并不回头。

毕竟过去几年这种情景时常出现在他梦里。每时每刻,罗浮生都在脑海里幻想演练,反反复复。洪葆久骂他赔钱货,猩红的烟头滋在他背上,劈头盖脸的巴掌落在他脸上,实在是家常便饭。洪葆久对生活境况的不如意统统发泄在他身上,变成一种更为直接的,永无止境的肉体折磨。洪葆久疯狂的虐待他,却又不会杀了他——他还要指望着罗浮生弄钱来供他吸毒。这就意味着如此的痛苦将年复一年,永远没有解脱的时候。罗浮生几次在濒死边缘惊恐的挣扎,在洪葆久松手的一瞬间跑回角落里躲起来,等待着伤口愈合。


更多时候洪葆久是想听到罗浮生示弱的哭声,那代表着屈服和顺从。对于生活在社会最底层,任人践踏猪狗不如的洪葆久来说,这正是他想要的。


但罗浮生不顺遂,他从不哭,单方面保持一个清冷而倔强的形象,像泥沼里高不可攀的松。洪葆久陨落万丈深渊,活的窝囊腐朽。他想拉罗浮生下来,要他陪着耗在这里,耗尽罗浮生的氧气和水,他的鲜活和青春,要他和自己一样腥臭着永不见天日。

可洪葆久总也拉不下罗浮生,他太漂亮太骄傲,原本就不属于这里。迟早有一天罗浮生会飞到更广袤的苍穹之下冷眼旁观,像打量一块生蛆的死猪肉那样鄙夷的看着洪葆久。


他不允许。


罗浮生的欣欣向荣把他的死气沉沉衬托到淋漓,他嫉妒。又恨死了罗浮生那种嫌恶的眼神。


洪葆久指着自己凹陷的双颊对罗浮生讲,你呀,这辈子也别指望能摆脱我。你,我,咱爷俩就是这种贱命。你是我的儿子,就算死我也一定带着你,你这个小杂种。

罗浮生扯着嘴角冷笑,又换来更用力的一耳光。


有时候洪葆久毒瘾犯了满地打滚抽搐,呕吐物从他嘴角滑下来落进衣领,哆嗦着嘴唇求罗浮生给他“药”。罗浮生也曾经数次想抄起菜刀割断他的喉管,想只要他死了,这种恶心的日子就到头了。可他不能,他的人生才刚开始,他还想活着。

角落衣柜里一袋又一袋的白色粉末,散落一地的针管和洪葆久大腿上密密麻麻的血窟窿,都是少年罗浮生的噩梦。

洪葆久被枪毙,变成一具冷硬的尸体,装裹棺木腐烂成泥土里无从分辨的一部分。




罗浮生求之不得。





他渴望救赎,如同一尾搁浅的鱼渴望归海。




而韩沉出现的恰到好处。



抄到“祸不单行”时洪葆久被两个高大的刑警从屋子里拖出来,他奋力挣扎扭动,两条腿乱蹬乱踢,踹翻了柜子和茶几。屋里一片狼藉尘土四溅。罗浮生不回头,慢条斯理的甩了甩划不出墨水的钢笔。余光里洪葆久仍然在跳脱,好似一条瘦巴巴的蛇,可怜又可悲。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冲罗浮生嘶吼,污言秽语种种不堪,骂他杂种,赔钱货,不得好死,青筋一层一层爆出来。罗浮生并不放在心上,从板凳上跳下来的时候有一双手轻轻捂住他耳朵。

韩沉弯下腰堵他的视线,嘴里说不要听。


他掌心好暖,暖的罗浮生快掉泪。


四周密密麻麻围起人群,韩沉把衬衫脱下来遮住罗浮生的脸,扭头跟白锦曦说疏散群众,别让他们看了。布料遮挡了罗浮生全部的视线,除了韩沉他谁都看不见。外面警车鸣笛开道,吱哇乱响,周围窸窸窣窣人来人往,脚步生风。韩沉蹲在他面前掀起衬衫一角,伸出一只手掌。


“你好,我叫韩沉。”


罗浮生垂眼盯着那只垂在半空的手,过了一会小心的抬起手碰了碰韩沉指尖,“我叫罗浮生。”


浮生如梦,好名字。



手心被韩沉紧紧握住,他说跟我走吧。




02.


回警局之后罗浮生一直在韩沉办公室待着,韩沉给他端了一盒蛋挞和热果汁,还管隔壁特调处要了两包小鱼干。


“你先吃,别饿着。”


韩沉不负责审讯方面的事,坐在办公室撑着脑袋看罗浮生狼吞虎咽,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猜洪葆久一个毒贩是不太会照顾孩子的,只看罗浮生脸颊和脖颈处一块接一块的淤青就知道。他今年读初中,看起来却瘦瘦巴巴像低年级小学生,头发杂乱无章,一簇一簇堆在耳鬓,枯草堆似的。

“他不是你父亲么,怎么你姓罗,他姓洪?”

罗浮生嚼着嘴里软绵绵的蛋挞,含糊不清说他是我继父,不是我父亲。


韩沉点头,目光下移瞥到罗浮生手腕上结痂的刀口。血痂干巴巴的凝固在创口周围,有一部分被蹭掉,露出里头暗红色的肉。


韩沉皱眉说也是他打的?


罗浮生见怪不怪的扫了一眼,伸长手臂去够放在远处的果汁。韩沉很用力的叹了口气,低下肩膀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医药包,棉签纱布一应俱全。罗浮生咬着吸管,右手被韩沉握在掌心涂抹碘酒。他下手轻,棉棒粘掉伤口周围的血痂,一边吹气一边抬头问他会不会有点痛,我轻一点?

罗浮生摇头。


“你还有别的亲戚吗?”


罗浮生还是摇头。



韩沉不问了,低着头专心致志的替他处理伤口。罗浮生一直不怎么说话,也不喊痛不喊饿。要不是韩沉听到他肚子叫,也许连顿饭他都不会要求。这会儿却突然碰了碰韩沉的手指,“你们是不是要把我送去福利院?”

韩沉愣一下,把他嘴角的碎屑抹掉说也许,那里会有人把你照顾的很好,反正不会像以前那样。

罗浮生沉吟了一会,突然问那我可以跟你回家吗?


韩沉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说什么。



03.

当地的福利机构暂时还不具备接纳罗浮生的能力,至少要等第二天早上才能收拾出空床铺接纳新丁。原本白锦曦要带罗浮生回去住,韩沉说不方便,还是去我那儿吧。

罗浮生瞪着圆眼睛,躲在韩沉身后拽着他袖子不撒手。


白锦曦看了没说什么,笑着拍他脑袋说要听韩沉哥哥话。罗浮生点头,手掌往下滑,生涩的扣进韩沉指缝。


韩沉很温柔,指腹摩挲着罗浮生纤细的指节,说那你今晚先跟我回家吧。


韩沉住的警局家属院,房子不算大倒也蛮舒服。罗浮生坐在沙发上数鱼缸里摆着尾巴游来游去的热带鱼,数到第三遍时韩沉从浴室里叫他洗澡。他歪着头打量浴缸,韩沉拍了拍里头的水花示意他坐进来。


“要我帮你脱衣服吗?”



韩沉笑着掬了一捧水泼他,转身把指尖的水珠擦到毛巾里,抬手脱掉了上衣的T恤。罗浮生不太好意思露出身体,他身上都是各种各样的疤痕,多少有些难为情。可韩沉背对着他已经脱的只剩了一条内裤。罗浮生不想再麻烦他,横下心来一咬牙一闭眼,跨坐进浴缸里。韩沉跪在浴缸旁边,一只手拿着花洒淋湿罗浮生的头发,另一只手撩起温水浸着罗浮生干燥的皮肤。

就是这个时候他看到罗浮生后背上密集的,凸起的烫伤。韩沉偶尔抽烟,他自己还被烟头烫伤过,认得,也知道火焰熄灭在皮肤上,钻心的疼。事后破皮流脓,难熬的很。只是这么大规模的疤痕他还是头一次见,愤怒更甚于震惊,拧着眉毛骂了句操。罗浮生闭着眼睛,温热的水流滚过眼皮砸在锁骨上。韩沉的指腹柔软,抚摸着那些疤痕会有点痒,像羽毛轻轻划过去,战栗着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疼不疼?


韩沉把洗头膏挤在手心里打出泡沫,反复的按着罗浮生的头皮。浴室里都是柠檬清甜湿润的香味儿,罗浮生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摇头。



他又听见韩沉叹气,扑哧扑哧的挤着沐浴露涂在罗浮生肩膀上,没再说话。


洗完澡韩沉给他吹头发,罗浮生耳朵被暖风吹的发痛,他看着镜子里拨弄他刘海的韩沉,突然转过身面对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发亮,他说我不想去福利院。


韩沉关了按钮,弯下腰说那你要到我这里来吗?



04.

白锦曦倒了杯热咖啡,吹着气说不是我刻薄,他毕竟是毒贩的儿子。你就这么收养他,韩叔叔那边怎么办?再说了他这个年纪又要吃饭又要读书,你养的起吗?


韩沉笑,说怎么养不起了,我又不结婚又不谈女朋友,也不用交房租,供个中学生还是供的起的。



白锦曦吃瘪,皱着柳叶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打落牙吞进肚,一句话都说不出。



韩父是老缉毒警,执行任务时受过枪伤,左腿膝盖近了阴雨天会绵绵的痛,路都走不了。韩沉想收养罗浮生这个事他跟韩母商量过,韩母温和宽厚并不反对,只是说这么大的事,还是要和你爸商量。要么你周六把孩子带回来我们瞧瞧,要真是好孩子你爸也说不出什么。


韩沉寻思自己又没偷鸡摸狗杀人犯法,干的是好事没什么可心虚的。伸头是一刀缩头还一刀,索性下午就把罗浮生带回了韩家面亲。罗浮生大抵是看出他惴惴不安,试鞋子的时候摸了摸韩沉眉毛说是不是很麻烦?

韩沉扶他站起来,说没有的事。




果然韩父见了罗浮生没说什么,有点嗔怪的拍了韩沉后脑勺一巴掌说让你找个对象比上天还难,我才多一会没瞅见你就给我整了个孩子回来,韩沉你真是够本事。

韩沉笑的谄媚,凑过去抱大腿说孩子都有了,儿媳妇还会远吗你说是吧,爹。

韩父无奈,你就不能对锦曦上点心,你白叔叔很喜欢你的。


韩沉一个头两个大,屁股一滑拉着罗浮生溜进自己旧房间里打游戏。



吃晚饭时韩父手边慢悠悠的磕碎一个鹌鹑蛋,眼睛斜睨着罗浮生。

说出来的话自然没客气。


老警察眼神锋利,含着刀光剑影逼视罗浮生,“为什么要我们家收留你?”

吓得韩沉一口大米堵在喉咙差点呛死,偷偷伸出右手抓着罗浮生膝盖,张嘴想替他解围却被韩母在桌底下踹了一脚。

罗浮生放下筷子,右手滑下去抓韩沉的手腕,不疾不徐道我要一个安稳的环境读书,刚好你们是警察。不过这些以后我都会还给您,韩沉能做到的,我一样也可以。


他不肯落下风。



韩沉听了头埋在饭碗里,哧哧的咬着嘴唇笑。



鹌鹑蛋最后剥进罗浮生碗里,韩父笑着拍他肩膀说好小子。



晚上罗浮生在房间里抄书,韩沉蹑手蹑脚的走进来,撑着头看他写字。罗浮生写字漂亮,工整仔细。韩沉禁不住吹了个口哨,凑过去说真好看,写个韩沉给我看看吧。


罗浮生古怪的瞧了他一眼,还是翻开课本在旁边一笔一划写了个“韩沉”给他看。他说我妈妈改嫁以前总是逼我练字,一开始我不喜欢,后来写多了就变成这样。

韩沉摸着下巴,“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你还是要读书的。原来的学校肯定是不能待,有没有心仪的学校?”


罗浮生只是摇头。


韩沉往床上一倒,拖着尾音说那不行啊,总得你觉得合适才能去读。

罗浮生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想一会儿说不要离你太远了,哪个都可以。




05.




罗浮生就这么正儿八经的在韩沉这里住下了。十月份开始的时候韩沉送他去二中读书。学校离家属院不算远,步行却也要十分钟。前一天晚上他拉着罗浮生去买学习用品,还给他买了一个新书包。罗浮生从那边带回来一个唐老鸭旧书包,洗的发白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肩带也是破了又补反反复复。韩沉跟他并肩挑笔记本,说我们浮生要好好学习,硬件得跟上。

罗浮生低着头随手挑了个黑色的本子,“我软件跟的上,硬件其实也无所谓。”


韩沉啧了一声,胳膊勾着罗浮生脖颈说臭小子。

那个时候罗浮生个子不算高,韩沉一米八的个他堪堪够到肩膀,抬起来头来刚好看见嘴角一颗痣。






一开始韩沉以为他那句软件跟得上纯属是小孩子怄气拌嘴,说着玩的,后来才发现还真不是。罗浮生学习有模有样,成绩实在优异,中学时代的韩沉也要逊色三分。作为转校生,第一次期中考试就吊打了全年级,数学单科还是满分。家长会上韩沉作为优秀家长代表,被班主任扯上讲台分享教育心得。韩沉绞尽脑汁想了一回觉得很惭愧,他平时工作忙很少能照顾到罗浮生的功课。再说他自己比罗浮生还皮,一天到晚上蹿下跳没个消停,得空就拖着他出去跑步打篮球,从不过问罗浮生的学习。

罗浮生也实在是乖,用不着人操心。什么青少年的叛逆早恋不学无术离家出走,在他身上连个苗头都没见,天天不是趴在床头看书就是抱着字帖练字。韩沉有夜跑的习惯,韩父也说罗浮生这个年纪是该撒撒野,老憋家里不是事,死气沉沉的一点青年朝气都没有。于是夜里拖着他手臂去跑步。两个人一晚上能跑三四公里,罗浮生没韩沉有耐性,回回累的脱力都要韩沉牵着他走。韩沉也不急,一路牵着他踩影子慢悠悠走回家。

本来是好事,罗浮生大概是长个子的年纪容易缺钙,再加上这么大运动量,一开始嚷嚷着膝盖疼,后来就发展成半夜小腿肚抽筋,疼的他睡不着。韩沉打电话问了韩母才知道要多给他补钙,于是每天晚上逼着罗浮生喝牛奶。罗浮生不喜欢牛奶那股子腥味,苦着小脸说我不想喝。韩沉捏他鼻尖说跟喝药似的,我读书那会儿都没牛奶喝,喝不起你知道吗。

罗浮生翻白眼说胡诌八扯,鬼才信你。



还是要乖乖把牛奶喝掉。




韩沉逼着他喝了几年纯牛奶,加上韩母精米细面顿顿高蛋白,罗浮生好似蛰伏了一冬的树苗抽条疯长,怎么吃也吃不胖。韩母数落他,跟你哥一个德性,瘦的没一点福相。韩沉扒着饭说浮生这年纪净窜个子,肯定吃不胖的。再说随我不是好事儿么,是吧?

说完拿胳膊肘捣罗浮生。罗浮生坐着已经跟韩沉一般高,肩膀宽阔端正,是个小伙子模样,长手一伸往他碗里夹块鱼说你可拉倒吧。

逗得韩母直乐。


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不觉味就要读高中。



大概是读高二那年,韩沉突然意识到该给小孩买张床了。韩沉睡觉长手长脚爱翻个子,韩母特地给他买了张双人床,由着他满床乱滚也掉不下去。罗浮生刚来的时候还是个半大的小不点,除了韩沉谁都不认。怕黑怕的厉害,成宿成宿做噩梦睡不着。韩沉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发现他只要半夜做了噩梦就吓得不敢再睡,一直睁着眼睛到天亮。他要带罗浮生去何开心那里看看,结果小孩死活不去,何开心也说没什么大问题,日子长了就好了。

后来他实在看不下去,干脆把罗浮生拉过来裹进自己被窝里,拍他后背哄着睡。两个人他挤在一起肉贴着肉,韩沉拍打着后背酥酥麻麻的很舒服,罗浮生埋在他颈窝里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他怕打雷,总是怕,轰隆隆的雷声响起来,一整个夏天都不会过去。韩沉抱着他好暖,跟他讲不要怕,眼睛闭起来。

闭起来只剩下韩沉声重如鼓的心跳。


以往深秋多雨水,绵长又阴冷,天总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衣服湿哒哒黏在身上,肚子也跟着叫。罗浮生窝在角落里冷眼看着洪葆久发癫,觉得秋天老也过不去,折磨的他没一点反抗的力气,死气沉沉。

过去那些飘着细碎秋雨的凄苦年岁,都在韩沉胸膛里烫成金色。 再也没有寒冷和黑暗,一去不返。韩沉是他苦苦渴求的那束光,绵柔又漫长的渗透进罗浮生心底。

氧气,水,光和韩沉。



06.


罗浮生顺理成章的养成了扒被窝的毛病。韩沉数次纠正无果,罗浮生搂着他好像八爪鱼,扒也扒不下来,韩沉快烦死了,索性随着他去。两个老爷们儿盖一床被子多少要挤,韩沉半夜总要醒一次替他掖被角。有一回实在受不了,冷着脸警告他不许钻进来,要么死出去睡沙发。


罗浮生才不怕,半夜又去掀他被角。


软蚕丝被韩沉死死压在身下,气的罗浮生不肯睡,脑袋一直磨蹭着韩沉后颈。


韩沉让他蹭的心猿意马,熬到后半夜才抬起身子松了一角。果然罗浮生等了老半天,哧溜一声就钻进来,轻车熟路的抱住韩沉准备睡觉。

韩沉转过身捏他耳朵,讨债鬼。


嘴唇贴着他额头。


后来罗浮生越长越高,直逼韩沉,双人床也经不住他俩折腾。好几回罗浮生咕咚一声滚下床,懵懵懂懂的捂着头坐起来,疼的直哼哼。韩沉被他砸地板的巨响声吓醒,爬起来捶床狂笑不止,困劲都笑过去了。罗浮生爬回来把他按进被窝里打。

这倒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罗浮生现在十七岁,血气方刚的年纪,有点生理反应很正常。韩沉倒没说什么,他自己面子薄,回回清早都要闹个大红脸。罗浮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举手投足间有了点幼稚的男人味。眉眼褪了前几年青涩腼腆的样子,长开了实在是耀眼,桃花眼长睫毛,笑起来眉眼好温柔,跟韩沉并肩站也不落下风,一个俊一个俏,带出去韩母有面子。

男人有生理需求,况且一个屋檐下住了三四年哪有什么能遮蔽的。仿佛是十五岁的时候罗浮生第一次对着韩沉起反应,羞得不得了,挣扎着想从他怀里挣出来。

无奈韩沉扣的紧,倒像是罗浮生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的磨蹭。


越蹭越充血,越舒服。罗浮生忍的辛苦,小声喘着又怕吵醒韩沉,东西顶在韩沉小腹上硬邦邦的,纵然一片黑暗里脸上还是烫。罗浮生只觉得羞愤欲死,没忍住伸手推了推韩沉想拉开点距离。

结果韩沉一只手拨弄他汗湿的刘海,轻声说别动。另一只手缓慢的伸进罗浮生内裤里。罗浮生口干舌燥,快要被煮熟。脸埋在他胸口一声不吭,最后一下没忍住抬头咬一口韩沉脖颈,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韩沉以为罗浮生不懂这个,罗浮生却以为韩沉懂他的。

其实罗浮生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懂的那个白痴是韩沉。





第二天起来罗浮生捂着脸羞愤欲死,说什么都不起来。韩沉无奈,手指梳着他额发说起来了,有正事告诉你。

罗浮生羞得不敢看他,韩沉脖颈上好清楚的两排牙印,遮都遮不住。他笑着呼噜一把罗浮生呆毛说行啊我的崽,长大了。

罗浮生一懵,眨着睫毛抬头看韩沉。


他原以为韩沉第二天会跟他摊牌,心里还忐忑了许久。结果韩沉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他觉得男人突然起反应很正常,毕竟能刺激到的方面太多了,那根玩意儿又不受控制,不是非得喜欢
才能竖旗杆。

韩沉就这方面的详细操作说明给他来了个辅导,慈眉善目,像个老和尚。苦口婆心滔滔不绝,罗浮生愁的差点撞墙。

“不要弄伤自己,舒服就行。”

“注意卫生。”

“不能和女孩子乱来。”

种种云云,最后罗浮生皱眉说韩沉你不知羞吗。


韩沉啊一声,说这有什么好羞的,长大了嘛,我那个时候可没人给我讲。


“你也觉得我长大了?”罗浮生挑眉。


韩沉回想了一下手感,客观评价说是不小。


气的罗浮生饭都不吃就去上晚自习。


韩沉这个呆瓜,他根本都不懂。



07.



新床摆在了书房,晚上韩沉赶他去睡。


罗浮生推门一看床都铺好了,韩沉是铁了心要跟他分房睡。


“特地给你买的新床,替你滚过了,超舒服。”韩沉笑嘻嘻的从他床上打滚,末了坐起来拍着床沿要他过去。


“不想睡这里。”罗浮生抱着韩沉撒娇,头发扎着他肩颈,不情不愿。


“那要不你睡我屋,我睡新床?”韩沉翻着手机,另一只手翻过去揉着罗浮生的碎发,说又该剪了,周末带你去。



避重就轻。



罗浮生知道他有心转移话题,也不愿再纠缠这点小事,索性不说话。



关了书房门,韩沉躺在沙发上叹气。他倒也并非全然不知,罗浮生还是太年轻,眼睛里的爱慕藏不住,明晃晃赤裸裸,烫着韩沉每一寸皮肤,恨不得要把他看穿。他不是不明白,只是无可奈何。只要罗浮生不戳破,他就还得端架子装傻。毕竟罗浮生才十七岁,见识太少,从小又过的是苦日子,容易被一点温情迷了眼,看不清内心。说不定以后上了大学他会遇见更多有趣的人和事,轰轰烈烈的谈一场恋爱。

喜欢和依赖,他也许还分不明白。韩沉不能以他十七岁一场懵懂无知的暗恋束缚他,把他拉进这条不为世人所接受的歧路。感情太单薄,比不上明天的万分之一厚重。

事关罗浮生,韩沉总是太清醒。

其实余生也不是一定要和心爱的人凑在一起才能过。柴米油盐酱醋茶,一辈子昏昏沉沉就过来了。不相爱的最后难舍难分,相爱的最后各奔东西。

人生如戏。



想着想着就睡过去。



第二天单位有聚餐,说是给白锦曦过生日。韩沉跟她做了十几年好友没不去的道理,分摊账本,首当其冲,笑呵呵的揽了一半。外人看来他俩不清不楚,总是差一点火候。韩沉惦记着家里混世魔王,男女之间的事情没法放心上。赵云澜嚷嚷着喝果汁没意思,挥手叫了两瓶白的,一扎啤酒。韩沉笑说这你自己付,我不跟你平摊。白锦曦抿着嘴甜笑,说不指望你动养儿子的钱,多喝点卖我个面子就成。


底下笑倒一片。


韩沉只是低着头很浅的笑一下,没说什么。





一直到晚上罗浮生下晚自习回家,发现韩沉还没回来才想起他说今晚有事的。已经十点了还不回来,天知道他又折腾哪里去了。罗浮生累的脑袋痛,匆匆刷牙洗脸倒在床上看手机,灯都没关。

过了一会他还是觉得不对劲,已经快十一点了。怕韩沉出点什么事,坐起来给他打电话。白锦曦少喝了一点还算清醒,倒是
韩沉被灌的七荤八素,还要白锦曦送他回去。

刚好罗浮生电话打进来,韩沉醉的手脚发软,摸索了半天也没把手机掏出来。


白锦曦替他接起来。




“你在哪儿。”罗浮生心里窝火,自然没好气。

“浮生吗,我是白锦曦。韩沉有点醉了,我一会儿送他回去。”




罗浮生愣愣的挂了电话,抱着膝盖发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穿衣服下楼接一把韩沉。韩沉喝多了站不住,十几年家教严明,还知道白锦曦是女孩子,宁愿蹲地上都不敢碰她。一直到看见罗浮生才摇摇晃晃站起来扎进他怀里,明摆着身上难受。

白锦曦脸上有点抱歉,“实在没拦住,还要麻烦你好好照顾。”

夏天夜里凉,罗浮生把外套给韩沉披上才蛮客气的笑一下,说没什么麻烦的,路上慢点。



这就是在逐客了。



白锦曦面上尴尬,还是礼貌的告辞。



韩沉喝多了很安静,靠在罗浮生怀里一声不吭,只是脸上发热,红彤彤的一片。罗浮生懒得跟他掰扯,一弯腰打横抱起来,跟抱小孩似的。韩沉靠着他胸膛,眼睛闭的紧,睫毛长而稀疏,投一片很细碎的阴影在鼻梁上。

步子再慢,迟早要到头的。


罗浮生胳膊发酸,好容易到家韩沉才醒,挣扎着跳下来,歪歪扭扭撞进洗手间抱着马桶,吐的一塌糊涂。

罗浮生去厨房倒温水,又拿了块热毛巾给他擦脸。韩沉这会儿胃里吐空了,脑袋还算清明,扯了一段纸巾擦嘴。洗手间酒味很重,罗浮生走进来按掉冲水钮。

呕吐物转着圈被冲下去,马桶光洁如新。




他接过水杯漱口,罗浮生往里加了片鲜柠檬,苦又涩。



韩沉撑着膝盖喘气。



“她喜欢你。”罗浮生没头没脑的来一句,韩沉听懵了。



“小孩子瞎猜什么。”韩沉哑着嗓子,喝了两口嫌涩,丢在马桶盖上。



“我不是小孩子,再多过几个月我就成年了。”罗浮生话里有话,韩沉不是听不出。



“翅膀硬了。”四两拨千斤。



罗浮生沉默不语。



去年韩沉过生日,罗浮生送他一个牛皮笔记本,复古咖啡色,又厚又结实像块砖。韩沉宝贝的不得了,用来记录一些日常的琐碎,当了半个日记本。

翻开扉页上写着很小的一个您,孤零零的盘踞在角落。

韩沉不明白,傻乎乎的跑过去问罗浮生这什么啊?

罗浮生当时在算一道函数题,忙的抬不起头。看了一眼说随手写的,试试钢笔能不能用。

韩沉哦了一声,抱着本子窜出去满屋撒欢。

罗浮生吓得公式都背串,算出来一堆错误数据,不得不从头再来。

心上有你,那个时候罗浮生就对他有了点不明不白的情愫,热烈而真切。既怕他看的懂,却又怕他看不懂。



“那未来的成年人,你成年礼想要个啥?”韩沉还是狠不下心晾着他,站起来逗笑。


罗浮生居然已经比他还高了。


“什么都行?”罗浮生舔后槽牙。


“星星月亮这样的,不行。”韩沉怕他无理取闹。


只是料不到罗浮生有这么大胆,居然凑过来吻他嘴边那颗痣。


排气扇轰隆隆在头顶转着,韩沉眼睛里忽明忽暗,忽冷忽热,一摊蓬勃燃烧的死灰。



“不可以。”韩沉冷下脸,往后退一步。“罗浮生。”



罗浮生很少见他摆出这么严肃的脸孔,心里凉了半截,还是倔着不肯退步,问他为什么。

韩沉摇着头,只觉身心疲惫一句话都讲不出,满心都是沉甸甸的失落。怎么处理这件事他还没想好对策,罗浮生就冒冒失失闯进来,等不及韩沉把浑身的刺收一收。


必然要刮蹭的遍体鳞伤。



“早睡。”

没说为什么,韩沉慌慌张的逃回卧室。

罗浮生眼睛长的明亮讨巧,清澈又漂亮。瞳仁晶莹的像一汪湖,哭起来实在山摇水漾,太让人心软。


他还是最看不得罗浮生掉眼泪。



08.



韩沉翻来覆去到一点仍然睡不着,脑袋里是从没有过的清醒。罗浮生的落寞神情,罗浮生红红的眼圈,他又想起来很多年前怯生生触碰他指尖的那个小豆丁。


当年他是怎么做的。


他用力握住了罗浮生的手,没放开。每一次罗浮生去抓他的
手,他都不会放开,居然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了这么多年。


怎么现如今他放掉了。


他给了罗浮生希望,又要亲手掐灭。


左右也是睡不着,韩沉索性坐起来拉开门。他一直有夜里起来照看罗浮生的习惯。小崽子容易做噩梦,被子也时常踢,动不动就闹感冒,哧溜哧溜的擤着鼻涕说他喘不动气,药又不肯好好吃,拖个三五天很正常。说到底还是要韩沉给他起来给他掖被角。

推门时罗浮生背对着他,呼吸均匀。韩沉想到底是小孩脾气,闹过去就完了,说不定明天早晨起来又生龙活虎的,龇牙咧嘴管他要一份新礼物。


罗浮生难得睡相老实,韩沉轻轻在他床沿坐下来,摸着黑拨弄罗浮生散落的额发,心里五味杂陈。他不该再对罗浮生这么不清不楚,连关怀都应该分一个三六九等出来,让他看的清楚明白,没有逾矩的机会,没有暧昧的可能。

可他自己很清楚,办不到,不行。罗浮生和韩沉是两棵树,表面上分的干干净净,除了枝叶交错没有更亲密。外人不知道,只有他们自己了解。不见天日的泥土之下,他们的根早就牢牢纠缠在一起,密不可分,共同分享着每一滴水每一份养料。

他一直以为跟罗浮生之间的感情足够牢固,不用分的那么清楚,不用非要一片深情里剥离出爱情和亲情。他们可以共存,也不该对立。


可罗浮生不懂。他闭着眼睛感受韩沉轻柔细腻的抚摸,眼泪悄无声息的洇湿了枕巾,左手牢牢的抓住被角,他不想韩沉看到他还像小孩子那样,总爱哭哭啼啼的。


韩沉把右手覆在他手背上,十指相扣的握住,拉着他说起来,我们谈谈。

罗浮生不想说话,翻起身抱着韩沉,眼泪细细密密的渗进布料,有两颗滚进他衣领。


韩沉抽了两张纸巾给他擦掉鼻涕和眼泪,温柔的拍打着他后背。


其实不安慰还好,还可以忍住。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罗浮生满腹委屈,话都说不利落。没开灯韩沉也能感受到水滴溅落在他手心。

韩沉把他眼泪抹掉,叹着气说喜欢。

“但不是你以为的喜欢…你明不明白。我当然喜欢你,你在我心里和爸爸妈妈他们是一样的重要。”韩沉声音很温吞,抚平罗浮生躁动的情绪。


“我不想要那样的喜欢。”

又变回小孩子。



“你现在还太年轻,不明白什么是喜欢。”黑暗里困顿过的人,最渴望光明,最珍惜温暖,韩沉怕他乱花迷了眼,分不清。

罗浮生却回嘴说我明白的。

“能不能…”

“不。”韩沉打断他。



“没几个钟头可以睡了,你明天还有课。”韩沉低下头,第一次吻他眉心,又吻了吻他红肿的眼睛,推着他躺下。

手一直也不松开,坐在床沿呆呆的守了罗浮生半宿。



09.

第二天罗浮生中午回来,韩沉刚好休班,带他回家吃饭。韩家就在家属院另一栋楼,平常韩沉不开灶,一日三餐去韩母那里吃。他絮絮叨叨的说韩母做了排骨,要给他补身体。

罗浮生听了一会,突然说韩沉我想去住校。

韩沉听的断断续续,被下水道井口狠狠绊了一下,狼狈的要摔在地上。得亏罗浮生抓的快,鞋子上还是蹭掉了一块漆。

“…不行。”韩沉皱着眉头加重了语气,拽着他手腕不由分说就往楼梯上窜。

“等一等,你听我说。”罗浮生另一只手掰着韩沉的指尖,脸上笑的很无奈。“你听我说韩沉。”


继续待在你身边,我难受,隔着一堵墙我也难受。书读不进去,题目也忘记怎么算。我觉得可能分开会稍微好一点,可能看不见你,我就没那么喜欢你了…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韩沉难免失意,可还是拿他没办法,这么多年,韩沉总是拿他没办法。


吃饭时没人说话,桌上难免冷清。韩沉闷头喝汤,罗浮生一粒一粒的嚼着米。



韩母只当兄弟两个闹别扭。



周末韩沉开车送他,看着罗浮生提着行李箱背着小书包,一步一步往学校走头也不回。

只一个背影,看的韩沉鼻酸到几近落泪,胸腔像把破风箱呼哧呼哧的喘着,漏好多风进来吹的一片冰凉,空荡荡的。


一直走到宿舍楼下罗浮生还能感受到韩沉温柔的目光,稳稳当当的落在他身上,像夜里无数次滑过他额发的指尖。那只手握过枪支和刀锋,捍卫着无数人的性命,坚毅果敢一如韩沉本人。很难想象它温柔的穿过发梢,停留在罗浮生眉心的样子,太温婉缠绵。

一个吻,足够了。

罗浮生被安排到同班宿舍住上铺,站起来头就会撞到天花板。他成绩好长的又俊,话不多人却很仗义,有什么活都抢着做,人缘好得很。舍友觉得新鲜,拉着罗浮生问东问西。他脾气好问什么说什么。男孩子之间话多,六个人叽叽咕咕嘻嘻哈哈的说一晚上。头一天离了韩沉,又没喝到热牛奶,罗浮生心里不踏实,索性坐在床头开着台灯翻课本。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刚好他们讨论到最近抓早恋的事,隔壁班花又被提溜去写检讨。罗浮生不插嘴只是托着腮听,多半是左耳朵进。

“她之前不是托我们班安琪给浮生递过情书的,怎么又跟高三的好上了?”

“我还以为要大张旗鼓的追我们罗班草呢。”对床咧着嘴拍他一下,差点把罗浮生推下去。

“别瞎说。”罗浮生淡淡的翻一页书,并不表态。


也实在提不起兴趣。


不知怎么就讨论到自己心仪的对象。


下铺踹罗浮生床板,“我说罗班草,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十一点了,早睡吧。”罗浮生绕雷区,转身按掉台灯。




韩沉夜里习惯性的醒一次,叹着气重新把自己驱赶进梦乡。

眼睛闭的酸痛还是睡不着。

韩沉干脆掀开被角走进罗浮生房间里,摸着黑倒在他床上。床铺柔软干净,枕头上还有罗浮生的洗发水香味。








第二天白锦曦给他端咖啡,“状态不佳啊,酒劲儿还没过?”

韩沉接过来抿了一口,笑说哪有,压力大还不兴失个眠。

局里最近新盯上一个贩毒团伙,毒枭是个国际掮客,来无影去无踪。最后一次跟他擦肩是在中缅边境,擦边球打的漂亮,中国警方也是无功而返。黑盾组这方面是专长,个个都不是吃素的,自然要被拉出来撑台面。这么大的规模,估计要摸排布控很久。韩沉最近忙这个忙的紧,咖啡当水一样灌进去,抽烟也越发凶,权当烟草提神。


忙起来也觉不着困。


更何况家里那个不省心,韩沉慈父心肠惦记的紧,百忙之中还要抽空打给他,故作轻松。




只是罗浮生有意躲他,说不上两句就嚷嚷着忙要挂掉。

韩沉无可奈何。


“就真有这么忙?”再忙还能忙过我。

“嗯。”罗浮生在那边不知做什么,好半天憋出来一个鼻音。


挤牙膏似的,韩沉不问他就不知道接话。


“小白眼狼。”韩沉愤愤不平。


“哪有。”罗浮生还是淡淡的,声音平和。

挂了电话两边都傻坐着愣神,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拾手头的事情做。




罗浮生还是赌气,韩沉知道的。

偶尔周末罗浮生回来,韩沉却忙着加班加点,一周下来两个人也凑不上几次,倒好像有意躲着。韩母也说你们两个还闹别扭呢,以前都恨不得黏一起。罗浮生叼着馒头含糊不清,说都忙吗不是,我要读书他要工作的。

韩父敲他脑门,“嘴里嚼着东西不要讲话。”

罗浮生捂着脑门悻悻。




表面上好像重归于风平浪静,可思念越发澎湃,一寸一寸磨着人心头。都说钝刀割肉最痛,割不断疼的却真实。韩沉几次都控制不住站在罗浮生门前,手臂抬了又放,最终还是叹着气躲进阳台抽烟,一支又一支。烟草入肺,清苦而辣,韩沉视线聚不成一点,散射开望着楼下昏黄的路灯不知想什么。

一直到罗浮生按住他手腕,把烟头拽出来塞进自己嘴里。

火机弹跳的声音断断续续,罗浮生盯着掌间一簇细弱的火苗。

韩沉最近瘦的厉害,腕骨凸出来硌着罗浮生手心。


“胆儿肥了。”韩沉嗓子被烟雾熏哑,粗粝的磨蹭着罗浮生耳朵。


“嗯。”罗浮生眯着眼睛,有模有样的猛吸了一口,吐着烟圈掐灭丢进垃圾桶。


“跟谁学的歪门邪道。”韩沉抬手揉他头发。


罗浮生后仰着躲一下,拽住他手腕把韩沉整个人拖进怀里。韩沉撞进他颈窝。皮肉温热的贴着脸颊,鼻尖满是罗浮生身上的香味。他个子已经比韩沉高,吞云吐雾间有了男人的样子。

罗浮生听见韩沉很用力的一声唉。




10.

罗浮生出事那天下午韩沉在开会。

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过多了,韩沉是聪明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一向拿捏有度。偏偏碰上罗浮生就乱作一团,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丢了一桌子人转身就跑。

关心则乱,车钥匙都拿错。


到医院时韩母在场,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电梯塞的满满当当,韩沉干脆爬楼梯跑上来。足足五层楼他又跑的急,这会胸腔火烧火燎大腿根发麻,喘口气都痛,还是撑着膝盖走过去要看罗浮生。

韩母站起来,露出身后惨白的一张小脸。


罗浮生嘴角破皮,碎刘海底下缠了一圈白绷带,血迹洇出来一点,红的刺眼。他闭着眼睛昏睡,睫毛毫无生气的纠缠在眼尾,湿漉漉的一片。

韩沉心疼的掉泪,慢吞吞坐到他床沿上,伸手拨弄罗浮生的头发,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滴在罗浮生手背。有两滴沿着青色的血管滑下来,拖一道长长的水痕。

“说是学校里打架斗殴,一块砖头拍过来打狠了…医生说有点轻微脑震荡,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韩母叹气,说浮生不像惹事的孩子。

韩沉抹了把脸强做镇定,盯着罗浮生说这里我看着,您回吧。

韩母知道他两个亲厚特殊,不好插手,嘱咐了两句才出门。


砖头砸到脑袋上还是痛。

男孩子难免意气用事,一言不合就扭打起来。罗浮生又跟着韩沉学过一点把式身手好,群起而攻之也是理所应当。

罗浮生昏过去之前感觉到血沿着眉骨涓涓的流下来,蹭的脸颊发痒。他似乎是困了,眼皮睁不开,伸手摸了摸脸颊全是黏糊糊的血。

最后还是撑不住向后仰倒睡过去。


看到手掌里的血,一瞬之间罗浮生想,不知韩沉会不会心疼。

当然会。


韩沉嫌吵,手机干脆关机丢一边,目不转睛的盯着罗浮生。白锦曦找他找不到又不知什么事,打给韩母才急匆匆赶到医院。


推门看见韩沉背影挺拔瘦削,笔直的坐在床前一动不动,掌心合着罗浮生输液的手背。

“韩沉。”白锦曦轻轻叫他。病房里静的出奇,穿高跟鞋脚步都要放轻。

韩沉抬头看她一眼,疲惫的捏了捏鼻梁示意她坐。这两天实在累的很,韩沉眼底一片乌青,细细密密的浮上来一层红血丝。

像是哭过。


“大夫怎么说?”白锦曦也是来的匆匆,碎发黏在嘴唇上两捋,马尾松散的垂在脑后,目光关切。


是个美人。


“…不知什么时候能醒。”韩沉望着头顶的输液袋,说话听着都累。


“他对你的感情不一般。”白锦曦蹙眉,思虑良久还是没忍住。


“我知道。”韩沉低着头,摩挲着罗浮生手腕。


“我说的不是那个不一般,我说的是…”

“我知道是什么。”


韩沉轻轻笑一下。罗浮生藏的并不高明,每一次抓他的手,冲着他笑,吃到什么好吃的只咬一口,下一口喂给韩沉。

他一直知道的。




“你不是小孩子了,韩沉。”白锦曦明知是竹篮打水,却还是要孤注一掷。


爱极了总是幻想自己能抓得住片羽流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大可不必讲。”


道理都懂,只可惜情感从来无法选择,亦不能自控。

“我遇见你最早,早过所有人。”白锦曦苦笑。相遇,家境,身份乃至性别,都不能决定爱恨。罗浮生之后,所有遇见都是晚。

话已至此,白锦曦说我替你请假,不必急着回去。




罗浮生醒来时头痛欲裂,挣扎着想动一动身体却发现有人埋头在他胸前,压着嗓子低低的哭。

是韩沉。


罗浮生从没见他哭过,眼泪濡湿他的前襟,能感受到韩沉胸腔里细微的震动,直接导致罗浮生异想天开满脑子跑火车。屋里不知是没开灯还是他眼睛瞎掉了,他以前看电视主角被砸晕或者遭车祸眼睛就瞎掉,韩沉又哭的惨,吓得他什么都顾不上,爬起来就一阵乱摸索,眼睛拼命四下乱转。

手指突然被韩沉用力握住。


罗浮生颤抖着问一句,“你别瞒我,我是不是瞎了?”


韩沉没绷住扑哧一声破涕为笑,声音有点哽咽说我没开灯。


罗浮生长长的松了一口气,重新躺回去。韩沉还握着他的手,罗浮生挣出来,伸长胳膊去摸韩沉的脸颊,摸到满手湿哒哒的泪。他说你别哭了。

韩沉抽一下鼻涕没说话,转身想去开灯又被罗浮生拉住。

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着,谁都看不清谁。

罗浮生顾不上手背里插着针头,按着韩沉肩膀凑过去吻他。

还是心有余悸,落在嘴角软绵绵一个亲吻。



他不知道自己逼他逼的有这么紧。第一次见韩沉哭,罗浮生难免觉得震惊又惭愧。

他这一觉睡的长,梦里乱七八糟全是过去的事情,好似走马灯。罗浮生梦见儿时背着书包去上课,雪天路滑难行他穿的又是单鞋,脚被冻的青紫麻木好像踩着冰块,走一步震得痛,进了教室又痒的钻心。别的小孩子都有家长接送,他不敢奢望。洪葆久许他读书还是指望他能认得两个字出去赚钱,供他吸毒。掐着他脖子说都是你欠老子的,赔钱货。冬天最长又难熬,他只盼着快点过去,一直到认识韩沉才觉的雪景也美。韩沉胸膛里足够暖,足够把过去所有深刻结在他心头的冰霜融化掉。他还断断续续梦见韩沉带他去溜冰,拉着他一圈一圈的转满足自己想飞起来的愿望;梦见韩沉带他去游乐场打气枪,罗浮生指哪儿打哪儿,韩沉准头好没有不中的,气球啪啪的应声炸一排逗的罗浮生咯咯笑;梦见韩沉胃痛下不来床他第一次煮面给他吃,盐放多了又煮的黏糊糊看着就倒胃口,可韩沉还是一筷子一筷子慢慢的吃干净,笑说我的崽好乖;梦到韩沉坐在床头念书给他听,罗浮生枕着他胸膛,睡意朦胧。


每一瞬都长的好似一生,那点微不足道的不甘和委屈,早就被蹉跎的一干二净。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韩沉一直是爱他的。他爱的很成熟,占有欲被挑拣干净,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温情。



“我以后都不跟你闹了,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吧。”韩沉不躲开,罗浮生就轻柔的蹭着他鼻尖。

“你真的吓死我了。”韩沉抵着他额头,“小白眼狼。”

“有些事你不能当做没发生过的,准成年人。”韩沉叹气。

“唉…可能我爸会打死我也说不好,但如果你真的想要,我可以给你。一直等到你二十四岁,如果那时候你还是喜欢我,我就跟你结婚,怎么样。”


罗浮生话到嘴边又统统咽下去。



“那我现在能睡你吗?”

“…不行。”

“亲一下?”

“不行,你还没成年。”

罗浮生委屈,说我透支一下成年礼物不行吗?

韩沉摇着头,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不轻不重的啄一下。

浅尝辄止。




11.


这算是和好了。

罗浮生住了半个月的院嚷嚷着回去考试,韩沉怕他有压力特地打电话给他说考不好也没关系,你都那么久没去上课了。罗浮生忙着抄笔记,说那我要是考好了有奖励吗?

韩沉那边喝了口水润喉,翻开笔记本说你想要什么奖励?

罗浮生没说,神秘的笑了一下。隔着电话给韩沉渗的浑身起鸡皮疙瘩。

放假之前回校领成绩,罗浮生屈居年级第三。

韩沉开车带他出去吃饭,红绿灯时捏着成绩单打量他,“天才啊。”

罗浮生抿嘴笑,左手悄悄扣紧他指缝说都是哪里哪里,韩警官熏陶的好。

韩沉也跟着笑,一直甜进心窝里。



自从韩沉跟他挑明了摊牌,罗浮生就越来越没羞没臊。周末回家抱着韩沉撒娇说早知道不住校了,还不让搬回来。韩沉冷哼一声说不是你非嚷嚷着走吗,让我给你留个面子,这会知道后悔了。罗浮生委屈,凑过去在他嘴上偷个香,舌尖浅浅的勾着韩沉齿列,有那么点意思在里头。韩沉唔一声往后仰倒推他胸膛说咱俩说好的,你成年之前不干越线的事。

罗浮生更委屈,说那亲一下又不过分。

韩沉看他长吁短叹垂头丧气觉得好笑,掰着他脑袋说真就这么想要?

罗浮生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以身饲虎,韩沉被他盯得没办法,主动送上去给他亲一口。



罗浮生爱折腾,倒是韩沉卡红线卡的紧,仅限于亲亲抱抱,上手摸一下都要被韩沉过肩摔。罗浮生说五天不见太想他,又说书房没空调太热,非要缠着他一起睡。韩沉没办法勉强让了半张床给他,结果半夜睡的迷迷糊糊被罗浮生吻醒,小崽子趴在他胸口又亲又咬,东西戳着他大腿根。

气的韩沉翻身起来按着头一顿猛揍,给安排的明明白白。


一直到高考结束那天晚上,韩沉买了一箱啤酒两个人对半分,借着酒劲儿顺利滚上床搂在一起。罗浮生有点急,扯痛了韩沉疼的龇牙咧嘴,心里想都他妈什么事儿,上杆子找罪受。他既要承受罗浮生的蛮力还要一步一步引导他,罗浮生全凭本能把韩沉吻的迷迷瞪瞪,除了罗浮生什么都不会喊。


第二天醒来好似大梦一场。






这一生也好似大梦一场,罗浮生记忆里的爱笑能闹的韩警官,就到此为止。





十八岁那年夏天罗浮生接到韩沉的死亡通知书。

他出任务时车子翻进了跨江大桥,人也跟着石沉大海无影无踪。警方和搜救队找了一个星期,只捞上来一件外套和皮鞋。连尸体都找不见。搜救队摇头说最近雨水多,水流这么大,早就冲进公海也说不定。这样找不到的太多了,能捞上来两件衣服,算韩警官福气。

韩沉那么温柔那么善良一个人,他的生命不该如此草草结尾。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韩母几乎哭晕过去,韩父也只是咬牙强撑,腮帮子咬的铁青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砸进深蓝色的沙发垫,瞬间消失。

只有罗浮生不肯相信,他没哭,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哭了,韩沉就会从什么地方窜出来拍他肩膀,得意洋洋的骂他小傻瓜。罗浮生从心底里觉得这是个玩笑,没有任何可信度。白锦曦亲自打给他,罗浮生当时在家里洗衣服,把洗衣粉冲掉开着免提说姐,这话不能乱讲啊,搞不好会变成真的。

白锦曦着急的哭起来,吼着说你还不明白吗,韩沉死了!以后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韩沉了!

啪的一声,罗浮生脑袋里整根弦都断掉。


他记得韩沉那天早上出门之前还亲了他一下,笑着说等出差回来要带他去B市看海。

罗浮生望着他的背影。

如果可以,真想再认真的看一次他的背影。


好物易碎,是该醒了。



12.


罗浮生亲手烧掉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他的警官证,另一样是警校的录取通知书。剩下的没舍得烧,都是韩沉的零碎小玩意儿,罗浮生送他的本子里夹着很多两个人的合照,还有出去旅游时拍的全家福。韩沉搂着他,风把他的刘海吹一个缺口,笑的傻乎乎,而自己冷着脸,非常酷炫的样子。他叼着烟翻开笔记本扉页,钢笔水有点褪色,呈现出一种浅淡的天蓝色。


那个“您”字被韩沉描绘了无数遍,笔画结构重叠而模糊。


大概他也是明白的,韩沉那么聪明一个人。罗浮生所有的少年心思都瞒不过。


他把这些都锁进保险箱,连带着过去十几年罗浮生里对韩沉满满当当的爱一起锁起来,永不见天日。

他们之间的感情足够温暖,不会有阴霾,自然也就不再需要阳光来驱赶盘踞在心头的寒霜。

钥匙一甩手丢进波涛滚滚,韩沉笑着说我一直都在。

他跟韩沉的关系,到最后罗浮生也没狠下心告诉韩父韩母。老人家年纪大了,实在受不得刺激。尤其是韩父,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常常弄混照片里的罗浮生和韩沉,要白锦曦一遍一遍讲给他听。

听明白了他又会问,韩沉崽子去哪里了?

白锦曦无言以对。



罗浮生去B市做卧底,花了一年时间打进韩沉当年为之付出生命,也没能拿下的黑帮,又花了两年时间做到了二把手。他下手黑手段又卑劣,笑起来风流倜傥满嘴跑火车,一股机灵劲儿,怎么看都不会是条子。大佬欣赏他收他做义子,半年不到就被罗浮生割断喉管丢进了深海喂鱼。

下流手段上位,还能笑的明艳动人。


玉阎罗,大家都叫这么他。


很久没人管他叫崽子,也没人管他叫罗浮生。偶尔纸醉金迷夜夜笙歌,他喝醉了还是会想起和韩沉窝在床头,韩沉读书给他听的日子。窗外雷雨轰鸣不断,他却安心的睡过去。记忆里韩沉胸膛的温度,时隔多年依然烫的罗浮生泪流满面。想不起来还好,想起来时疼的歇斯底里,从梦里哭着醒过来也不是没有。

他还是如此惧怕黑夜,可替他掌灯的人已经不在了。

韩沉无法再庇佑他,罗浮生不得不依靠自己的骨头和热血闯出一片天。






罗浮生今年二十四岁了,说要跟他结婚的人没来,说要带他看海的人也没来。


生日会很热闹,洪帮青帮都给面子,熙熙攘攘一大堆,叫着生哥给他灌酒。喝到后半段罗浮生膀胱快憋炸,猫着腰溜出来上厕所。


路过吧台时看见好熟悉一个侧脸,谈笑着喝一杯白水。


睫毛长而稀疏,在鼻梁处投一片细碎的影。

向后仰的弧度都一模一样,猫一样佝偻着脊背。

罗浮生冲过去抓他手腕,吓得他转过头盯着罗浮生。


七八分相似最是难得,罗浮生找了很多年连三分相似都未曾见。



眼前这人十足十像极了韩沉,只是嘴角少一颗痣。



“呦,久仰生哥大名。”

他笑着舔后槽牙。

“我叫杨修贤。”






——END.

他们的少年时代.21.

21.

不上班就很幸福。

赵云澜窝在被子里打游戏,蛇皮走位666,把把MVP毫无压力。上线的时候他还特地翻了翻列表里黑盾组有没有在线的,寻思着截图保存,嘲笑韩沉那个死人脸领导无方。

结果翻了一圈只有特调处祝红和林静,并且还开局五分钟了。

并且还没叫他。

气的赵云澜坐起来扯了一大块炸鸡塞进嘴里泄愤。


他手上都是油,唰唰扯了两张纸巾出来又开新开一把。打的好好的突然来电话,赵云澜最怕来电话,本来想直接按掉,可定睛一看居然是沈巍沈教授的电话,他不敢怠慢,满脸热乎微笑的接起来说喂?

沈巍嗯一声,问你吃药没有?

赵云澜:“…什么药?”


沈巍那边扶着额角,叹气道赵云澜。

尾音拉的长。

吓得赵云澜一个激灵,赶紧坐起来说我马上吃马上吃。过了一会翻白眼说就为了这事?

沈巍好笑,我要是不打给你,你一定不记得。

赵云澜想说你放屁,但他有贼心没贼胆,话到嘴边就成了柔柔弱弱一句“又不是小孩。”

沈巍在电话里哧哧的笑一声,听起来很愉快。“我下午去超市,有什么要帮你带回来的?”

赵云澜吊儿郎当往沙发里一靠,眯着眼睛说还真没有。

“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就打给我。”


好像多年老友关怀问候。



挂了电话游戏界面重新跳出来,赵云澜毫无疑问的死了。他拇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戳在屏幕上,心里乱成一团麻。不知道沈巍究竟是什么意思,若说看在旧日情分上多照顾他一点倒像是沈巍的处事风格,他向来温柔和善到几近优柔寡断,赵云澜一直知道的。连学校里女孩子表白他都不会拒绝。沈巍读书的时候人气高,表白墙上隔三差五能见他名字,一张张都是偷拍,端着饭盒排队的沈巍,打球的沈巍,谈笑的沈巍,果然美人在骨不在皮,抓拍都精致的令人发指。难怪底下成打的姑娘往上撞,争先恐后的问这是哪个小哥哥好靓。

知事的学姐评论这就是你们的校草哥哥沈巍,不过都别瞎寻思了,明年人对象就考进来了。

底下一片鬼哭狼嚎。


现在想想赵云澜仍觉得自己当年无限风光,沈巍那么十项全能一个人竟然也陪着他胡闹了四年,不知道自己哪点好他一头扎进去就出不来,眼睛里除了赵云澜谁也看不见。

唉。


挂了电话沈巍就伏在桌上翻教案,预备下明天的ppt。冷不丁突然有人敲门,沈巍一抬头就瞧见祝红站在门口笑的柔媚,短发红唇烈焰美人,好辣。惹的来往学生频频驻足回头,议论说沈教授单身传言要破了,他女朋友是Little Pepper.

“有空么,跟你谈谈。”

“为赵云澜?”

祝红只是笑,不说话。



薄暮时分沈巍才回家,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灭,他一脚踩上自己的影子。

路过赵云澜门口时好似双腿灌了铅,再也走不动,心跳一声高过一声,沈巍禁不住抬手搭上了黄铜门把,指尖摩挲着金属锁孔。

若他还有合适的借口敲门。

就在沈巍犹豫的时候门突然被掀开一道缝隙,赵云澜探出个毛绒绒的脑袋,手里还提溜着一袋外卖盒。不过沈巍在门外的事,他并不知情。就这么使劲一推,咣当给沈巍脑门上盖了个章,撞的他眼冒金星捂着额头嘶嘶的吸冷气。

“…”沈巍疼的说不出话,弓起身子撑着膝盖,指尖发白。

赵云澜卧槽了一声,蹲下抓他手腕说没事吧,我看看我看看。沈巍摆手,吊着气声说没事。

“你让我看看。”赵云澜不由分说,两只手掰起沈巍的下巴。大概真的撞狠了,沈巍眼睛里浮起来一层薄薄的泪光,两只手按在赵云澜手腕上说我真没事。

“…先进来。”

赵云澜黑着脸后退了一步,给沈教授挪个地方。


“你没事你站我家门口干什么?啊?你偷窥我啊?”赵云澜叉着腰凶神恶煞。

“我没有。”沈巍还捂着额头委屈,薄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云澜没话说,拖着伤腿坐在了沈巍身边。


总要有人先打破僵局。沈巍开场白找的很不明智,他说你吃饭没有?赵云澜在心里感叹真他妈不愧是钢铁直男,我服。过了一会又想也是,沈巍长这么大就没跟女的接触过,头一遭谈恋爱还让自己糟蹋了,一种猪拱白菜的罪恶感油然而生,好声好气的说还没有,过一会儿订外卖。

外卖不干净,你少吃一点。

赵云澜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说不干净总比饿死强。

沈巍戳他腰,“我不是那个意思,别怄气。”



赵云澜不做饭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他真的不会。小时候爹妈惯着长大了沈巍惯着,点个煤气都能把头发烧着,他不把厨房炸了就算优秀,谁敢指望赵云澜做饭。再说了特调处有食堂,又不用他自己做,炊具都是九成新。统共也就用过那么两次,一回是祝红给他烧鱼汤,一回是赵妈妈给他炒土豆丝。沈巍做饭有一手,以前他俩挤出租屋沈巍也是嫌弃外卖不干净,赵云澜又天天嚷嚷着食堂难吃,沈巍索性天天给他烧菜。赵云澜喜欢看他做饭,沈巍不食人间烟火的时候赵云澜看多了,难免觉得满头大汗举锅铲的沈巍更新鲜。尤其是旧抽烟机不好使,呼哧呼哧像老烟鬼的肺,厨房里云雾缭绕熏的赵云澜直咳嗽。沈巍就推他说赶紧出去吧,别呛的一身油盐味。赵云澜说我不,你这样特像仙女儿下凡你知道吗。

沈巍笑着推他脑门说胡诌八扯。

赵云澜的嘴就是给他养刁的,有那么一段时间谁做饭他都吃不上,挑三拣四嫌这个太咸那个太辣,总不合胃口。比不上沈巍,多一分过火少一分寡淡,拿捏的恰到好处,赵云澜一吃就知道。

都不是他,都不如他。

这会赵云澜又趴在餐桌上看沈巍做饭。以前也这样,每次沈巍做饭赵云澜都托着腮在旁边看,哪天沈巍没让他看见,他膈应的饭都吃不下去。有时候他在屋里打游戏,听见沈巍窸窸窣窣的从塑料袋里拿菜洗,就一溜烟跑出来站在厨房门口说你要做饭啦。开始沈巍觉得有点诡异,后来也慢慢习惯了。赵云澜千奇百怪的小癖好特别多,这点只是冰山一角。

十条里有八条,都是沈巍惯出来的。

托沈教授的福,赵云澜好歹吃了顿正经饭。赵云澜家里就剩了那么点方便面,看的沈巍脑仁疼。菜都是他下班提溜回来的。赵云澜看着沈巍忙东忙西,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嗟叹。他比读大学那会儿结实不少,肩膀看起来更宽阔,颠勺的时候手臂肌肉鼓起来,线条紧实又匀称。

“就这两个菜了,凑合吃一点。”沈巍煮了米饭,打开电饭煲冷了一会才盛出来招呼赵云澜吃饭。赵云澜懒懒的应一声,低头扒饭。他吃饭挑食,西红柿炒蛋只吃蛋,青椒炒肉只吃肉。沈巍早就习惯了,并不介意赵云澜挑挑拣拣的,安静的咬着嘴里的青椒。

一顿饭吃的淡然无味,赵云澜没再叽叽喳喳的聒噪他,沈巍自然也说不出什么,端着盘子进厨房帮赵云澜把碗洗掉。海绵被他打出一层细腻的白色泡沫,水龙头开了又关。沈巍不戴眼镜,侧脸锋利的像一张弓。

赵云澜看着看着,突然瞥到他脖颈上一根银白色的链子,若隐若现。这会儿他只穿衬衫和马甲,所以会看的更仔细些。

沈巍只觉得脖颈上一凉,赵云澜指尖伸进来挑出那根项链。沈巍心里惊慌,顾不得满手泡沫猛地握住赵云澜手腕。

太迟了。


那枚戒指沿着项链滑下来,带着沈巍的体温,晃晃悠悠撞进赵云澜眼底。


他最后一点秘密也被公之于众,摊平在赵云澜眼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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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柳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壹拾伍




张学良带兵来沪,多少的引起一点轰动。毕竟张公子年纪轻轻名声在外,美国领事馆为他专门举办了晚宴。迟瑞英文讲的流利,还会一点点法语。席间不缺搅动政坛风云的大人物,从前迟瑞在北平谈生意多少听说过,期间还有幸跟着学生去看过两场讲座,觉得很有意思。他不比张公子上得了台面,人一多就紧张。以往都是徐副官作陪的,张公子嫌他英文一股碴子味,不由分说的拽了迟瑞来。迟瑞耳根子软不比冯庸一肚子坏水,禁不住软磨硬泡一咬牙就跟着他进去了。

美国人的正式晚宴装点的极隆重,可不比家里吃顿好饭就完事。头顶好大一个水晶灯五彩缤纷,到处都是亮晶晶的闪着光,张灯结彩拉气球,热闹不落俗套,倒是别致。留声机里放《降E大调华丽大圆舞曲》,尾音悠扬沉稳不疾不徐,回荡在宽敞的宴厅里很是别致。舞池中央甚至摆了个小喷泉,里头养了几尾肥锦鲤。小美人鱼雕刻的栩栩如生,睫毛都做的分明。迟瑞不比张公子八面玲珑,低着头沉默寡言。皮相身段却还是鹤立鸡群,有美人主动抛出橄榄枝实在是避无可避。领事夫人的小妹妹难得出席,五官精致大方深邃的像古典油画,笑起来眼睛里碧波荡漾,典型的异域美人。西方女孩儿明朗热烈,喜欢也不端架子,提着裙摆站在二楼楼梯拐角,向迟瑞遥遥一举酒杯,言下之意了然。鲍家二公子站远远的跟张汉卿小声扯皮,果真迟参谋又得青眼,老五的醋坛子翻了。汉卿笑,说你他妈的真不仗义。

过一会又缓缓道迟参谋绝非池中物。


果然迟瑞只是颔首微微一笑,扑闪着睫毛,酒杯递到嘴边小抿一口以示礼节,利落的转身混进了人群里,不欲多做纠缠。

这便是婉拒了。

若教解语应倾国,若教解语应倾国。






晚上徐副官开车送他们回下榻的酒店,明天中午有个英国商报的记者访谈,少不了一番斡旋缠斗咬文嚼字。迟瑞回房间草草冲了个澡,掀开被子才要躺进去外头就有服务生来敲门。迟瑞披了件外套下去,原是前台有他的电话打进来,要迟瑞下去听。

什么人?

是冯庸,冯先生。


迟瑞一听就来乐,笑意憋都憋不住满眼的欢喜就快漾出来,嘴角弯着露一口小白牙,大步流星的从台阶上踏下来。冯庸那头抱着电话等的有点不耐烦,眼见手里的肉条都快让狗崽子啃到底了电话里才传出来温温吞吞一句“喂?”

冯庸扑哧一声笑了,摸着小狗脑袋说等你老半天了干嘛呢?

迟瑞抿嘴甜笑,说怎么想着打过来了,有事?

冯庸理所应当,想你了可不就打过来了吗。

迟瑞捂着话筒环顾四周,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才小声说我也是。

电话那头信号并不好,冯庸声音夹在哧哧的电流里听的不太真切,但迟瑞还是听清了,冯庸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顺不顺利之类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迟瑞抱着电话小心的听,他只披了个上衣,大厅里多少还是有点凉,人来人往一推门冻的他打颤。冯庸啰哩巴嗦最后还是小莲提醒他有完没完都几点了,姑爷不用睡的?这才算完,不情不愿的挂了电话。迟瑞想起来冯庸威胁他不准跟着张少爷出去鬼混,他那张凶巴巴的小脸迟瑞都不必想,只觉得可爱。张少爷笑他痴汉,说不知道老五哪里可爱,是耍赖泼皮可爱还是胡搅蛮缠可爱。

迟瑞只转着手上的戒指笑,不说话。



第二日回津路过北平,晚上有空出来的闲工夫。汉卿嚷嚷着无趣,拉着鲍二公子去八大胡同里摸两把骨牌,非要拽着迟瑞一同进去“开开眼界”。迟瑞不好拒绝,婉言道奉天那边不好没人盯着,还是你们去吧。鲍二公子还要劝,被小徐副官摇头制止了。老五勒他裤腰带勒的紧,您就别找不痛快了。张公子笑,说就是,回头整的急赤白眼跟谁讨理去。



迟瑞就在下榻的酒店房间里闭目养神,突然有电话说是郭副司令的。吓得迟瑞赶紧接起来,那头点名道姓要找张汉卿。迟瑞头痛,不好直说,只是道他现在忙着脱不开身,有什么事我替您转达?

电话那头长叹一声,道不必。



说是去访沪,回来的也快。前两天冯庸还抓心挠肝盼星星盼月亮,今天迟瑞就从北平回来了。冯庸忙着航空处的琐碎闲事,这两天南边奉浙摩拳擦掌,总是有管他要飞机飞天津飞阜新的,烦死他了。无暇顾及迟瑞自然也不能去车站接他,晚上一回家看见迟瑞就坐在客厅里喝茶读报纸,抬头冲他露齿一笑,回来啦。


灯下观美人,真是我见犹怜。冯庸脱了皮手套往沙发上一搭,顺手摸了个橘子还让迟瑞给拍下来,推给他茶杯说先喝点热的暖暖胃,省得呛了冷风胃疼。冯庸乖乖的捧着他茶杯暖手,茶叶让热水一泡真是香的没边,幽幽的清甜味扑在他鼻子底下,暖烘烘湿漉漉的。冯庸跺着脚打冷战说你刚回来?迟瑞嗯一声,手里剥着橘子皮说刚吃了饭,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冯庸唉一声,说多事之秋,忙得很。这趟回来歇几天?

迟瑞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吃一个,甜滋滋的才推给冯庸说不歇了,明天回去报到。冯庸大口大口的塞着橘子瓣,嘴里含糊不清,张汉卿那个小王八蛋就会杀熟。

对了。迟瑞低头从拉开茶几底的柜子,取出来一个胡桃木的小八音盒递给冯庸。冯庸呦了一句,接过来细细打量。东西不大,冯庸一个巴掌能接住,沉确是很沉,箱盖上镶着红珊瑚宝石,四周用黄铜切边卡的严丝合缝,右侧有个上发条的铜把手,一指长短粗细,纹饰雕刻的清清楚楚,很精致的小玩物。冯庸拨了拨把手小盒子就叮叮咚咚的响起来,清脆入耳。发条隔着木板咯吱咯吱转动,敲着冯庸的指头发麻。一次也就响个五六秒的功夫,能逗得冯庸眉开眼笑。

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迟瑞凑过去低着头亲他,舌尖触到浓浓的甜橘子味。冯庸嘴里清香扑鼻,嘴唇酸酸甜甜的,咬一口还是软的。迟瑞齿列摩挲着他下唇,说觉得好玩顺手就买了,带回来可费劲,老是怕挤坏了。冯庸大大咧咧的瘫在他大腿上,手里把玩着八音盒并不说话,眼睛亮晶晶的。

小狗崽子卧在迟瑞脚边取暖,真难得安静这么一时半刻。






你听说没有?张廷枢躺在冯庸办公室里小憩,随手抓了张报纸盖脸上遮光。冯庸忙着核对机型名单,嘴里说好好的会议你不去,躲我这里偷懒,仔细我大爷剥了你的皮。张廷枢不乐意,一屁股坐起来说那也少不了你的份,到时候要死一起死谁也别清静。

吃炸药了?火气冲天的。冯庸摇头,晃了晃手里的不出墨的钢笔。你不知道吧,郭松龄把所有的主力师旅全都换成自己的亲信,魏益三更是连升三级,做了整个津榆司令部的参谋长。这事够蹊跷了吧?我跟汉卿说提防些总不会错,再怎么良师益友那也是外人。可人家不听嘛,说手上没把米连鸡都哄不住,非得拿自己家粮仓喂野鸡圈。

冯庸听他没头脑一顿牢骚,忍不住笑。他躲到航空处就是为了不掺和这些政局上的变动,但事关奉系江山,他还是上心,多口问了一句老帅没说什么?

张廷枢摇头,老帅还能说什么?眼下浙江那里不安分蠢蠢欲动,杨宇霆张宗昌姜登选,一个秀才两个匪屁用不中一点,眼瞧着火烧眉毛了才想起郭教官的好,晚了。人现在日本观秋操,连个领兵的人都没有。


冯庸听了默默然,心里那根弦一点一点绷起来。他最厌烦大战在即的惴惴不安,吊的人一颗心七上八下,仿佛置于烈火之上油煎炙烤。他远离政局尚且不能置身事外,受其波动也是在所难免,更不要提身处政治漩涡的迟瑞,廷枢等人。张廷枢跟汉卿是亲堂兄弟,兄弟俩是正儿八经入张家族谱的,所以关系格外亲厚些。这些话换做冯庸是万万不敢说的。他听不进去也是情有可原,毕竟那么多年又是老师又是兄弟。他不听你就多替他盯着点,要么就索性做个甩手掌柜,该来就来该打就打。

廷枢叹气,说的轻巧。


不过若真是能远离这一桩桩俗事,散尽家财我也是甘愿的。


张廷枢笑他,又说傻话,咱们这些人,这个年头,谁能置身事外?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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